小雪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9-01-31 19:11: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阳光暖暖地从南边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到花盆里的多肉上,照到我的书籍上,照到沙发上……

  2018年11月22日,小雪,剑川天气晴好,气温-1~19℃。适逢州庆,县里放假,我便披着阳光,美美地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书。
  我看的是新疆女作家李娟的《冬牧场》。李娟2010年冬天深入阿勒泰南部的冬季牧场前买了一把一尺多长的温度计,她说蛮准,只可惜最低只能测到零下三十五度,遇到零下四十多度的高寒天气就只能估算了,可见新疆的冬天是多么寒冷。在书中,雪是她和牧民们的饮用水,羊群身上随时有抖不掉的一坨坨的雪,马儿因为流口水冻得满嘴冰疙瘩。
  看书之余,我还特意到鲁迅文学院同学群问同学们所在之地的天气情况。身在新疆的班长说,马上就会降大雪;内蒙古云老师说,他那里飘了一些;西藏灵芝的拉旺同学说,7月就下雪了。
  南方和北方的冬天自然不同,北方大雪纷飞,在大理南涧无量山樱花谷,却正在举行冬樱花节庆活动。无量山古称蒙乐山,属横断山脉云岭余脉,点苍山向南延伸的一个分支, 《蛮书》记载 “因山高不跻,有足难攀,谓之无量”。樱花谷多年前叫蛇妖箐,种植的茶园几近荒芜。2000年,客商接手管理经营后,在茶垄间栽种了大量冬樱树苗。数年后,茶垄整齐碧绿、线条分明,冬樱树长大开花、如粉似霞,活脱脱给人创造了一个冬天里的春天。绿茶,白雾,红樱花,本来就是一个让人赏心悦目的自然画图,人入其中,如入仙境;加上金庸《天龙八部》中有一个无量玉璧和神仙姐姐,那个叫人一听便从内心生出怵意的蛇妖箐就华丽转身,变成了文人墨客心心念念的“无量山樱花谷”。每年此时,人们便携家带口奔赴樱花谷,赏花,拍照,阅读山水,在冬日里享受一份独特的诗情画意。
  除了樱花谷的樱花,腾冲银杏村的银杏也是这个节气最能吸引人的一个地方。2016年的此时,我到“银杏村”,只见银杏长在一个个农家小院的房前屋后,冬日暖阳洒在金灿灿的银杏叶上,瓦楞间,墙头,地面,到处是随风飘落的银杏叶,银杏叶将一个村庄妆成了金黄色的童话世界,看着看着,心里感动得一颤一颤的。我们从村民手中买来了银杏叶做的花环戴在头上,从这家院落走到那家院落,从这棵百年老树走到那棵百年老树树,在一个落满银杏叶的桌子边悠然品茶,直到师傅催了又催才念念不舍地离开。给我们泡茶的那家主人说,银杏树是老祖宗留下的遗产,村子地处边远,曾经是特困村。在发展乡村旅游后,海内外游客纷至沓来,村民们也靠着小树叶过上了好日子。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剑川地处滇西北高原,此时不常有雨雪,但天气寒冷。一有假期,剑川人就往往选择南行,看银杏,赏樱花,泡温泉,吃油粉,过几天难得的舒服惬意日子。回到生活地,更多的是凡尘俗世以及凡尘俗事中的日常琐碎。11月28日,去马登亲戚家做客,为了节省一些时间,途中先生提议从老剑兰公路走,说老路比新路近10多公里。以前我不怎么赞同他开车走老路,担心路况不好出问题,但这次我同意了。可不知为什么,到新老路岔路口,他却开车上了新路。出三甸箐隧道不远,我们就遇到了阻车。等了一会儿,看到有些车返回,我们又走了几十公里返回到岔道口走老路。走上老路,才看到路上有好些从兰坪方向出来的车,说明路已经堵了一段时间了。这条路平时车流量不是很大,看那大车小车一辆紧跟着一辆的阵势,应该都跟我们一样在另一边堵了一阵后又绕道的。那条路窄,有一段路况很不好,有不少大坑小坑,想快也快不起来,途中还要爬一个三甸坡。三甸坡不高,但夏秋经常塌方,冬天不断有货车刹车时留下的淋水结成的冰。更可怕的是,三甸坡过去是事故多发区。货车慢,有些小车就千方百计超车,有时候几张大车直看得人胆战心惊。进去时,我心里就暗暗希望交通管理部门在岔道口树立个牌子,提醒过往司机绕道,这样不仅让大家少开几十公里路,也避免了老路上的交通拥堵。遗憾的是,直到做完客回来时,我们也没见到任何警示。一条大道,一边是进去后返回的绕道车辆,一边是不明情况开进去的车辆。我以为,司机遇到类似状况能做出反应,但大多是惯性思维——司机们都跟我先生一样把车往前开,遇到堵车后再转出来,白白浪费了很多时间。
  回到村里,父老乡亲们正忙着宰杀年猪,手机里还收到了大理州重大动物疫病防治指挥部办公室发布的倡议广大生猪养殖场 (户)尽早屠宰年猪的信息。事实上,小雪正是父老乡亲们杀年猪晾腊肉的时节,即使政府不发布信息,他们也要宰杀年猪的。古代,人们将小雪分为三候:“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要是换成父老乡亲的“小雪三候”,则又成了办喜事、腌腊肉、备柴禾。时令到了小雪,气温不断下降,天气也变得越发干燥,而猪圈里的年猪早已经喂肥,正是加工腊肉的好时候。父老乡亲便开始摆出记在本子上的生甲图,择生甲日杀年猪,做香肠、火腿、腊肉、猪肝胙,把各种猪肉用传统方法储备起来,在日后生活中细细享受。按我的常规思维理解,晾干水分,腌盐适中,悬挂于通风透气处,避开绿头苍蝇的肉食是不会有问题的,但父辈有父辈的经验,他们养了一次次的年猪后肯定地认为生甲日晾的猪肉才是最好的,而那些生虫、发臭的火腿都是在病甲、死甲日斩杀的。这种想法一旦约定成俗,是无法被轻易改变的。村里人就避开初一十五,都把杀猪日子选在了不与猪生肖犯冲的生甲日。也是,年猪是一年的保底油荤,记得小时候家中养得一小头要上交一半,现在辛辛苦苦养得一两头,谨慎一些总是比较保险。“子午卯酉年:甲子甲午旬生甲,甲辰甲戌旬死甲,甲申甲寅旬病甲;寅申己亥年:甲申甲寅旬生甲,甲子甲午旬死甲,甲辰甲戌旬病甲;辰戌丑未年:甲辰甲戌旬生甲,甲申甲寅旬死甲,甲子甲午旬病甲。”那生甲图上的字,也不难理解。拿出日历对照一下,就能找出那些能晾肉的最佳日子。
  现在有电,有液化气天然气,村庄对柴火的需求量少了,劳动力得到了解放,无论是杀年猪还是办客事,我看到的场景都是闲散从容、不慌不忙。但时间回到二三十年前,这是很忙碌的一个节气,除了杀年猪,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备柴禾。
  那时候,很多村寨还没有电,电器也很少,就是有人们也舍不得用电做饭(付不起电费),一切取暖煮饭的事情都得靠柴禾。小雪,粮食收藏好了,年猪拾掇好了,山上的杂木也长得壮实了,正是上山砍柴的好时节。这种生活需求容不得人们懒散,上山晚一点,那些粗壮笔直易打理的好柴就被别人抢先砍了,剩下那些长得歪斜多节,就和性子执拗难缠的人一样,费时费力也不见得人们肯定。柴禾要备一年用的,每家要备四五十背至上百背,最好是木质硬实耐烧的栗木,路途遥远每天来回辛劳,有时候得带上行李肉食到山上住几天,把柴禾砍好劈好垒好在山上晾几天,再慢慢用背板背回家来。这样,即便是冬天,山上也到处是人影,有人的地方便有山歌的声音。
  那时大家比的是力气,比的是精气神,比的是谁家的年猪养得大又肥,比的是谁家媳妇能干砍得的柴禾好又多,比的是谁的山歌唱得好。要是谁家的年猪不够肥,家中老人们便搬出他们一年年说、说了又说的道理:“这日子过不过得成,就看年猪和儿媳妇了。年猪没买对,怕是肠胃都要生锈。”另外一个便赶紧搭腔;“不怕不怕,年猪没买对只影响一年的生活质量,要是儿媳妇没娶合,那可是害三代的大事。”而媳妇们要是砍回来细嫩柴禾,婆婆们又会说:“她们重做不如我们轻拿,想当年,我们砍的是柴块柴板,烧出来的炭都是一罐一罐的,根本不用买炭火,现在做饭是只见灰不见炭了。”另一个也赶紧跟上:“砍柴砍得柴旮旯,烟多呛人不算,是烤屁股都不暖哦。”
  现在,人们也在相互攀比,但比的是谁挣的钱多,比的是谁活得精神,比的是谁盖的新房漂亮。相互攀比,在很多时候是很无趣的,但在这里却显得很有意义。人们需要这种比较——在这样的比较中,有的人获得了力量,有的人认识了自身的不足,还有的人看到了自己和他人的差距后开始奋发图强。这不,村子里走一圈,看到的新房子明显多过老房子,那过去那种用来晒物的庭院被美化绿化,那些在太阳底下聊天的老人,个个都显得很有精神。
  虽然把家庭的发展责任归咎在儿媳妇身上有点偏颇,但老人们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农村生长,我就见过这种情况。一般家庭,每年买两头年猪,到头来卖一头宰一头,那卖得的钱又用来买两头小猪养作明年的年猪,如此这般,在此事上年年投资,形成良性循环。不仅是父辈,在我眼里,那些买得好的猪也是这样子的:胃口好,蔬菜米糠杂粮什么都吃,猪食一倒进槽里就大口大口地抢吃,吃完呼呼大睡,也不拱墙,前几个月吃糠咽菜长架子后几个月吃土豆玉米糊麦麸皮长膘,到冬天已经是膘肥体壮,挑个日子一宰杀几百斤猪肉就挂到屋檐下;而那些没买对的猪,则挑吃挑喝,除了麦谷,全年不吃一点蔬菜猪草,猪圈四周的土墙都会被它们不断拱出一个个窟窿,到头来膘不肥体不壮,不仅全家全年生活上少了油水,令主人在邻居面前说几句大话的底气也没有。至于父辈说的“害三代”的例子,我也无数次亲眼见到,好吃懒做、忤逆长辈是这些人的生活常态:小时候在校不遵守校纪校规,让老师父母头疼不已;长大工作违纪犯法,害人害己;最要不得的是脾性不好,撒泼打滚样样来,总是想方设法算计亲友,丧失诚信,也从不检讨自己,像是《西游记》中的神兽下凡,就连亲生子女也是动刀动棒——不用说害三代,谁跟他们做邻居,都怀疑是自己前世不修。
  这个小雪,我就看到了一个初三学生写他母亲的作文,该学生把自己抽烟喝酒、离家出走等等叛逆行为统统归集于父母身上,在历数父母对他实施的种种暴力的同时,用“家中经常下雪”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惧怕、寒冷和无助。最后,他用三言两语“原谅”了母亲,却看得我心情异常沉重。多年来,我一直关注学生叛逆行为,曾经总结出孩子叛逆的原因,除了年龄特征,大多出于家庭因素。在学校,孩子们学的是课本知识都是正能量、对成长有益的事情。而有些大人们惟我独尊、唯利是图、充满阴谋算计的家庭教育方式,足以把孩子引到另一种方向上。孩子毕竟是孩子,是非判断能力很弱,又没有自主能力,当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这两种差异巨大的教育方式冲突交织在一起时,他们就会变得无所适从,以抽烟喝酒、离家出走等叛逆行为进行抗拒。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哪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生养的孩子成材成人,但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家长大多忽略了孩子们内心的想法和需求,忽略了孩子在自己身上得到的遗传基因,更多时候以成人的思维和生活方式来要求规范他们,以至于自己的孩子叛逆了,还把原因归咎于年龄。除了学校,我们做家长的,也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了!要是学校和家长达成共识,多多关注孩子们的心理变化和内心需求,适时给他们健康的关怀和引导,尽量减少孩子们的课业负担,我想,孩子们就会变得阳光向上,就会快乐成长……
  尽管老一辈不停地说栗木柴好,媳妇们也不甘示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孩子扔不下这几年,就就近捡杂木柴了,数量够,能做饭就行。于是,离村庄近的各种不经烧、烟雾多的杨树柳树、松枝枯木、树桩树杈,能捡拾的也都被人们捡拾干净。那时候这个时节,农家院落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柴堆柴垛,人们的话题也总是与柴禾有关,各个时节有各个时节的事情,柴禾备不足是很没面子的事情,老人们还总结出了“家产万贯不如院有柴垛”的话,谁家到了这个时节还有几垛栗木旧柴,足以令老人们当榜样津津乐道一个冬天。
  提到砍柴,想起老家坝子之间的一座山岗。那座山就在我丈夫家房后,之前长满了云南松,以前有护林员看护,只有少数胆大贪婪之人避开护林员巡山时间偷偷去捡拾柴禾。而上世纪90年代初某个冬天,这里一下子就被两个村的人蜂拥而上乱砍乱伐。对于云南松,人们是有敬畏之心的,曾听老人们说,砍多了,下辈子自己的头就变成土灶前的劈柴凳,但老百姓向来有跟风之心,那种内心深处的敬畏没有现实的支撑力就显得很微弱,总是敌不过贪婪之风。也不知那年冬天滇西北高原吹的是什么风,两三天之内整座山岗上的大树就被两个村的人们蜂拥而上砍掉,只留得几棵与人家相邻的被当风水树保护起来(我丈夫家房后也保留了几棵)。据说,人们去砍那一山松柴时还是有些提心吊胆,怕被抓住,怕遭报应。但没人管,也便不分青红皂白白天黑夜去砍伐,两三天之后,老百姓家里的柴禾成堆成垛,但整座山岗被洗劫一空,一片狼藉,只留得大量树桩和残枝败叶,以及一些长得歪斜细弱的留在山上。除此,坝子西边嘉禾村长达几公里、高大挺拔的一林子华山松也一夜之间被全村人砍光。那一林子华山松里有我们的很多记忆,八月中秋,松球里的松子饱满了,村人便去摘了取出松子到街上卖,记得父亲说我舅爷爷每年摘松球都卖得好一笔松子钱。松球属于嘉禾村人,但作为经常来往于林子边的外村人,我们也能在路过之时去捡几个漏网之鱼,回家用火烧出松子吃。若等不及,便用石头现场砸开,取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松子吃。那些人们够不着的松球会在树上干裂、掉落,小时候我们也跟着母亲去林子里捡过干松球,那些带着油脂的松球,用来引火最好,哧啦一下燃着便越烧越旺了。看那两片林子的毁灭,除了人们没有抵御住住柴禾的诱惑,更多的是缺失监管和引导的结果。现在想来,那时滇西大地上应该还有更多的林子遭受同等境遇。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我深知民众对天地自然都有敬畏之心,对德高望重之人有敬服之心,各人心中也都有一杆秤,如果有当时有一种约束力,这种情况是完全能避免的。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现在,我丈夫家后面那片山岗上的云南松又渐渐大了起来,天保工作人员还在中间一些空地上种了华山松,那日做客回来和先生特意到林间一走,只见松林茂密,林下松毛层层叠叠,以前我们经常走的小道不见踪影……若一直有人守护下去,老百姓也都能把敬畏意识变成自觉行为,若干年后,大地上的可用之材定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