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化撮”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7-07-05 05:54: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杨国相)“化撮”是纳西话音译词,说文解字“化”为一伙人或一群人;“撮”为凑集合作的意思。文人学者咬文嚼字常用“化賩”,并经常出现在各种报刊媒体上,约定俗成人们已认可“化賩”,并解释为民间集资互助的组织。我觉得“化撮”更为贴切准确,干脆明了。过去人们互助的范围不仅是集资,由于交通闭塞市场经济不发达,互助内容还有起房盖屋中的材料互助,农事中的劳力互助,牲口、粮食等实物互助,如果用“賩”不仅说起来有些拗口,内容也有局限,特别是社会发展到今天,“化撮”的意义已超越单纯的集资互助范畴了。

  “化撮”从字面上看,理解为汉语词意,不仅恰当,还有点趣味,化解矛盾,化解隔阂,化解烦恼。通过“化撮”人与人之间加深理解、和谐相处;人数不多,一小撮聚在一起 ,“朋友撮”“亲戚撮”“同事撮”名目颇多。打破人以群分的格局,官民商贾的组合没有高低贵贱,达官显贵、小民百姓平起平坐,从事不同的职业行当的人成为一丘之貉。人们之间没有了尊卑,没有了利害冲突;不用低三下四阿谀奉承、不存在争风吃醋、施展阴谋诡计,与时尚流行的派对“酒会”有实质上的区别。

  “化撮”的雏形追根溯源,应该产生于蛮荒时期,人们要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落单求存几乎是不可能的,以狩猎为主的早期原始生活,人群是掠食者,个人则很容易反被掠食。数千年前纳西先民从大西北南迁,先有一部分人在金沙江畔、玉龙山下定居下来。陆续再有人经过险山恶水来到这里,初来乍到,衣食居所全无着落,先定居者帮助后来者共同搭建避风遮雨的木楞房,腾出些家什、拿出些谷米,帮他们安下家来。历经千年纳西先民们共同创建了丽江家园,在丽江这块沃土上繁养生息、安居乐业,“化撮”也成为纳西族互相帮扶的传统,并一代代延续下来。直到现在纳西居住的村寨,凡遇到红白大事、起房盖屋,村民们都会当成自家的事操办,亲朋邻里共同“化撮”钱粮把事办得热热闹闹。我们周边很多人家,遇到类似的情况,给一般的家庭带来伤筋动骨的结果,家境窘迫者则卖田典地,从而一蹶不振,因此民间流传有“死人不吃饭,家产分一半”之说。

  曾几何时有过一段荒诞的岁月,人们被划分成三种九等人,从此人们的生活废止了“化撮”,阶级斗争之说在人们之间产生新的生活氛围。经过十多年的蕴酿,终于导致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全国成千上万所大中院校红卫兵运动风起云涌,那年月我们都是十四五岁的中学生,同班同学中三种九等人的子女都有,出身好根子正的成为天生革命派,手臂上箍上鲜红的袖圈,稚气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趾高气扬。那些上辈曾经富裕过,现在祖先牌位歪了的同学,幸好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还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们在摧枯拉朽的大潮中改头换面投身造反派,纷纷改名换姓,以示跟剥削家庭、反动老子划清界线。一时间封建文化浓厚的名字“学礼”“崇仁”“善义”等一夜之间改成“志红”“卫东”“爱武”等鲜明无产阶级革命特色的字眼。但同学们仍然没有能够成为同一条战壕的战友,辩论、斗争,相互视为仇敌,发展到“文攻武卫”拿起棍棒大打出手,让人费解的是斗争的双方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誓死捍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同学们的同窗之谊演化为深仇大恨。

  后来军管会成立,工宣队进驻学校。学生们不管你是造反派还是保皇派,统统一锅端,一个不留赶到农村,在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再也不准在城里吃“闲饭”。

  在农村的知青生活中,最深刻的体会仍然是阶级斗争月月讲、天天讲,白天学大寨,晚上闹革命,每天少不了的批斗会。人们之间的血缘亲朋关系被至高无上的阶级感情取代,许多人丧失了理性和良知,变得非常可怕。

  我们数个同学在金沙江边的一个自然村插队落户,整个村不到 20户人家,村民都姓和,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想必是百多年前由一个共同的祖先繁衍出来的后代。新中国成立前,村子里所有的都是喇嘛田,村民都是寺庙的佃农,土改划分的成分都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没有批斗对像咋办啊,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个倒霉蛋。这个人祖辈耕读传家,家里省吃俭用供他到县城读书,抗战爆发后投笔从戎,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晋升至连长;解放战争中在东北起义,接受整编成为解放军;接着又参加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凯旋回国后,论功行赏是有条件进城当官的,可他偏偏憧憬着建设家乡社会主义新农村,毅然决然要求复员。万万没想到解甲归田回到久别的故乡后,没过几年,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大队革委会指定他为阶级斗争的活靶子。月亮在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不是一阵阵欢乐的歌声,生产队粮场中烧着一堆熊熊的大火,这个人低着“狗头”站在中间,围着他的叔伯、哥嫂、侄儿、弟妹个个摩拳擦掌逼供他交待国民党军队中的反动经历。他说,“在国民党军队里跟日本鬼子打过几次战,曾经负过伤……”话没说完,激怒了几个刚烈者,伸手就是几个耳光,把麻绳勒得更紧 ……

  数十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如今再也不提阶级斗争了。地富反坏右脱了帽,社会上人与人之间再也没有牛鬼蛇神和革命群众之分,结束了残酷行为合法化的狂热政治。人与人之间隔阂开始消解。

  往事不堪回首,如火如荼的岁月已成为过去的记忆,改革开放和谐社会,随着社会环境的改善,生活水平的提高,过去民间有些良好的习俗开始复苏。一旦有人提议,我们很快组成“同学化撮”。大家都已步入了知天命的年龄,数十年的风雨历程刻印在每个人的脸上,很多人过早地出现华发,脸上深深的皱纹在相互告之青春已经一去不复返。每个人都有讲不完的故事,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阅历,有的平庸了一辈子,有些在苦难中煎熬了半世,有的却受到了好运的青睐,这一切都不用开口讲出,只要看看每个人气度就可知道。趾高气扬的脸谱,苦大仇深的脸谱,麻木淡漠的脸谱,稍加了解一下他们的身份,大家就心知肚明了。大腹便便的,一看就知道这几年发了财;西装革履,气宇昂扬者,一定是仕途顺达;载着眼镜,文皱皱的一看便知道是教书匠;有些畏缩、一副穷酸相必定是企业职工,甚至是接受底保的穷光蛋。当然,衣食无忧、不卑不亢的老同学居多,说明了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普遍有了提高。

  社会生活发展到了今天,“化撮”的内涵已经有了很大的演变,小时候的记忆中,父辈们的“化撮”不是吃、喝、玩、乐,甚至聚会吃饭的印象都不曾有过。那时纯粹是生存中相互帮助扶持的一种关系。谁家中有困难,譬如想做点生意没本钱,平日冷热病痛没钱医治,子女离家求学拿不出盘缠,经过“化撮”集资,急用先拿,就把事情解决了。在农村盖房子,买头大牲口,“化撮”互助也是普遍的事。现在时过境迁很多人办事情不需要靠这种民间集资互助了,人们可以用平时的储蓄存款或金融行业的贷款了。如今时尚的各种“化撮”已成为聚会娱乐、相互情感沟通的流行方式。

  过去的同窗好友们在一起了,其乐融融,退下来的“公仆”没有了架子;发福的财主在“农家乐”这种环境摆不了阔;两口“狗尿”下肚,为人师表者没有了拘束,斯文扫地露出本来面目;为数不多的穷愁潦倒者也眉开眼笑,常会打趣开言“那时我的学习成绩不比你差,你们有什么高傲的!”的确,人的命运,没有什么平等可言,社会体制、时代的风云变幻,这才是决定个人命运的无形之手。很多时候,个人的聪明才学又称得了什么。碰杯声、划拳声、高谈阔论声、再加上麻将桌上的唏里哗啦声,声声入耳,人生的积怨都消失在一片和声中。

  社会发展使人与人之间逐步趋向金钱和利益关系,生存中竞争至上,耳熟能详的流行语里“市场经济不相信眼泪”,有的话更赤裸裸“葱花白菜有价,情感值几文钱”,有的良心道义、肉体都在买卖交易中,“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居闹市无人问”这种人间悲喜剧在随处上演,人们越来越自闭,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老死不相往来,人与人之间由重重的防盗钢门隔开,对外面的沟通仅留下一个怀疑的“鱼眼”。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而精神文明在萎缩,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除了物质之外,还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即人们之间的亲情、友情。

  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陆续过退休的生活。子女已经成人,有了宽余的时间,过去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来往更为频繁。“化撮” 撮友们,家中有什么事,大家及时赶到排忧解难;好事相互告之共同分享,正成为一种礼节、风气。有人说纳西礼多,我们不应该贬意地去理解这句话,人间多一点礼有什么不好,多讲点礼,人与人之间才能保持情感的联系。随着现代化的进程,不管科学技术发展到何等程度,但愿“化撮”这种古老的民间习俗与纳西古乐、东巴文化一样,永远在纳西人的生活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