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月儿明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11-20 10:54: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迪里坡上听曲调、仰望苍穹思明月。”思乡的情结,是那首乐曲、那轮明月和那些已经逝去的往事。
  在程海之西、高山之颠,有一个平坦无垠的小坝子叫顺州坝。说是“坝子”,其实就是一个草海的脱蛹蜕变,在经历了千万年岁月沧桑、日月更替之后,沧海变成桑田,鱼米满平坝,飘香数十里。
  阳春三月,坝子里新插的秧苗如黛,水光如镜,春风徐来,波浪不兴;金秋十月,谷香阵阵,稻浪翻滚,白鱼满沟。山间陡坡松涛起伏,坝子四周云蒸雾绕,宛若仙境一般,这就是被誉为“云上顺州”的我的故乡。
  我就生长在这陡峻如削、名叫柒秀岩的山根脚下位于坝子边缘的一个小山村——迪里,从小喝着那里甘甜的山泉水、听着那首优美的《迪里坡》、望着天空上的那轮明月长大。
  月儿很明,爬上树梢。还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着我坐在静静的月光下,石榴树旁,倾听着他讲《万年桩》《老贡爷》《望海楼》《大力气挑石填洞》等故事。特别是传说中双胞姊妹顺州海与黑伍海姐勤妹懒,程海姐鸡鸣三声下地干活,顺州妹则日照三杆不起床,变成草海后痛改前非,率领子民开荒种荞、农耕渔猎的励志故事,听得我如醉如痴,永远不能忘怀。
  传说是凄美的,故乡是唯美的,特别是天空中的那轮皓月,凄美中透着坚毅,唯美里装着乡愁。故乡的味道,就在那幽幽的夜空里,在那一轮圆圆的明月中。
  一路走来,岁月的风雨虽曾赋予她穷乡僻壤的代名词,而天空中的那轮明月是我心中永不磨灭的印记,因为它一直照耀着我脚下的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凭着这一抹温馨的月儿,让一颗疲惫的心回归到故乡温暖的怀抱里。
  乘着月光,我和我的同龄小伙伴们打陀螺、抓窝子、捉小鸡、打猪草,放山羊、捉泥鳅、捞白鱼、砍山竹;身揣工分本,假期间帮着父母挣工分、苦学费,打埂子、砍篱笆、薅秧苗,大人多挣、我们少拿,以求多挣工分多分粮钱,填饱肚子有零钱交学费,有零钱购买书纸笔墨。
  乘着月光,我们爬坡上坎,翻山越岭,背着大米和白面,到西马场、岩根、高寨、铁厂坪、和睦地去换洋芋,以求以少胜多,填饱肚子不挨饿。
  乘着月光,我们脚穿草鞋,在深冬刺骨的季节里上山打柴、采野果子、找野菌子晒干后,再到梁官、仁义街头去变卖,以求换钱贴补家用,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乘着月光,我和父亲、哥哥一同到二台坡、低四坪、木楼梯、岩根山上抬木料,到邻村农家建筑工地去运石头、冲泥墙、盖瓦房,到外地去当外包工。
  乘着月光,在我前往市一中读书的前夜,我大哥和两个堂哥帮我打点好行囊,里面装着粮票、一大叠元角分凑成的生活费学费;大姐夫带着我星夜兼程,在明月时走了50公里的山路把我送到县城去购票乘车;随后,我独自乘车到100公里以外的丽江求学。他们带去的和送走的,是满满的疼爱和浓浓的亲情。
  最难忘的,还是在月光下,在市一中的草坪上,打开父亲写给我的那封信。那封盼望已久的信告诉我:家乡已经实行包产到户了!
  月光下,是故乡那缕升腾在天空中、弥漫在黄昏里的袅袅炊烟。嗅着炊烟的味道,我仿佛闻到了母亲热乎乎的红米香饭、热腾腾的火煻罐茶、香喷喷的包谷烤粑。一股暖流,倾刻间涌上心头。
  月光下,我携儿带妻、牵大背小,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翻山绕梁的乡间羊肠小路回到故乡,去替年老的父母栽秧收谷、点芋割稻。父亲静静地坐在那棵老石榴树下,默默地抽着烟斗,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的星星,让我想起了他曾给我讲过的望海楼上出海打鱼盼儿归的遥远的传说故事。
  故乡月明,我们则如故乡放飞的一只风筝,飞出了深山密林,一去不复返。如今,岁月流逝,故人已去,“柴门刺篱笆、炊烟绕绿树”的家门,打湿了我的眼睛,回味煮熟的包谷香、炒熟的红米香、烤熟的山芋香、煮透的油茶香,还有那空中明月映照下弥漫着的浓郁的泥土的芳香,使我心里酸酸的、涩涩的、甜甜的……
  故乡明月夜,游子归桑梓。30余载春秋后,再次踏上这块风清月明的土地,层层梯田仙人境,薄薄轻雾绕山间,龙洞水流归大江,故乡异地那纯朴、善良、厚道的乡音,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如诗如画的田园美景,让我陶醉,给我安慰,有效缓解了我内心的困惑和劳顿。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听着乡间传颂的俚语,远眺前方远航的船山,我开始伏案书写家乡的故事……
  海螺山头顶着月光,白虎靠椅蕴藏沧桑。在逝去的岁月里,老旧发黄的杨氏族谱记录着屯垦戍兵、寓兵于农的往事,老太公率众子孙筑寨兴村、文化兴家的故事仿佛还历历在目。当海螺声声,吹响环宇的时候,抵挡山寨——一个兼具乡土气息、生活哲理的乡土历史文化摇篮,根植于皇天厚土,传承在勤劳、朴实、善良人的心中,川流不息的龙洞泉水奔向滔滔金沙江,也养育着耕耘在这片肥田沃地上一代又一代的先民。
  走近海螺山,一股纯净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石城墙、闸子门、古壁画、石狮子、老甜井虽历经岁月的侵蚀,却仍焕发着诱人的光彩。
  走近海螺山,没有遇到一个年少时的学伴,却要直面众多年近中年的陌生“润土”,总觉得自己就是那大战风车、头破血流的唐诘柯德,虽然重任在肩,却无力撑起一片蓝天。于是,一股“少小离家老大回,不觉双鬓雪染霜”的滋味涌上心头。此时此刻,我真想跨越时空,跟苏武一起去放羊,在穹深月明夜、万簌俱静时,道一道乡音,写几个故事,唤醒心底的喧嚣不安和浮躁,把那泥土的芬芳装进记忆里。
  走近海螺山,脚踏着大地,半载时光去,汗水浸衣裳。爬坡过高坎,皆是故乡情、故乡人、故乡山、故乡水,还有那轮故乡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