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姆女神的掌声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7-08-02 04:02: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滇川交界纳西(摩梭)文化寻访录

 

    走访滇川交界的纳西古寨,诵读东巴经书的声音朗朗地传入我的耳膜;走进摩梭人家,达巴的舞步让我感动不已。我醉在其间,恍惚中,似乎看到格姆女神在为纳西人鼓掌,左三下,为神山东边达祖东巴鼓掌;右三下,为神山右边永宁达巴鼓掌。那掌声,久久回荡在狮子山下、泸沽湖畔……

  拯救达祖

  一进入四川省盐源县地界,我看到了一尊摩梭儿女的塑像。我向开车送我的摩梭人王云松先生打趣道:“瞧!你们摩梭美女帅哥变成了四川人的地标了。”还未回过神来,又一阵悠远的音乐声传来,我忙叫他停车,一看,是一位老太婆在用柳叶吹曲。我用纳西语问:“阿奶,纳西阿娃?”(奶奶,您给是纳西人?)老太回答:“娃!”(是!)并害羞地把柳叶丢到地下。我说:“请您老人家再给我吹一下柳叶曲好吗?”她犹豫不决。最后,在两位同伴的鼓励下,她起身摘了湖边的一片柳叶,又吹奏起来。我问吹的是什么调?她们说,吹的是《迎亲调》。“阿麻麻!可以找到媳妇了。”我跟王云松开玩笑说。正说笑间,一个骑摩托车的帅哥在我们面前嘎然而止,一问,是来接我们的杨兵玛直之东巴。我看他没有穿传统的东巴服,而是着了一件茄克,便觉有点失望,但旋即反应过来:东巴平常劳动,有仪式时才穿东巴服。想到这里,我便跟着他走进了千年纳西古村落——达祖。

  这是一座依湖而建的古寨,也是从云南省丽江市进入四川省的第一寨,用现在俗不可耐的话来说,是鸡鸣两省之地。听杨兵玛直之介绍,村里有50户、900多人,其中43户是纳西族,7户是其他民族。他一再强调,他们的祖先是从丽江“依古都”(大研古城)、“崩时”(白沙)等地搬迁来的,是木氏土司屯兵的后代。显然,就像丽江古城人喜欢说自己的祖先是从南京应天府搬迁来的一样,他是怕我小瞧他们了。

  到了达祖小学,杨兵玛直之领我看了校门口写有“有梦最美,希望相随”几个字的木牌。随后,我们穿行过桃红柳绿的校园,爬上了一座二层木楼的楼上。一到楼上,我便感觉到一股浓厚的民族文化氛围扑面而来。正当我好奇之际,杨兵玛直之介绍说:“这是我们达祖小学的办公楼,同时也是我的工作室和东巴文化展示厅。”进门后,我看到墙上挂满了东巴画,内容有东巴什罗、神鸟、占卜之类。有些画,显得很幼稚,杨兵玛直之说那是学生娃娃们画的。墙底下是木桌,上面摆着东巴法器、篓等。拉开木柜子的抽屉,他拿出一些东巴经,告诉我这是《创世经》《高勒趣》,那是长卷轴《神路图》。经书残旧,却散发出缕缕香味。我兴奋地说:“我又闻到老祖宗留下的书香了!”

  这时,摸进来一位30岁左右的老师。杨兵玛直之介绍说:“这位是从丽江来的纳西族作家和振华,这位是我们学校的王木良老师。”寒暄过后,王老师说:“我们这个学校是穷学校,是到处化缘的民办爱心学校。”我忙问缘由,他回答说:“因为我们这里落后、贫穷、闭塞,达祖小学分分合合,撤了又建,建了又撤。我们这里的学生,完成小学教育得换3所小学。”我大吃一惊:解放那么多年了,莫非义务教育的阳光还照不到这里?王木良接着解释说;“学校解放后就有了,以前有集中办学之说。2000年,学校年久失修,又无老师,撤并过学校,中心小学离村又远,得走两三个小时,造成学生辍学。2005年9月,达祖小学恢复后,因资金不足,村民投工投劳又建起了学校,我也来学校任教当志愿者。在当地党委、政府的关心下,10多年来,从这里走出了新一代高中生。”我心里嘀咕:培养了高中生有什么好说的?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接着解释说:“惭愧得很,我只培养出高中生,但这些学生有的在上海、南京等地搞过画展,很有潜质。现在,学校有从学前班到六年级的学生一共69名,有12个老师,其中7人是纳西族,其他几位老师是从上海等地来的支教老师。我们利用周末时间经常到更边远的山区小学去支教,盐源县方圆100多公里的学校,我们都去过。”我问了一下教师待遇,他说一个月2000元左右,有时要东拼西凑才发得了。我想,可能是民办教师多吧!万事开头难,由于办学经费不足,台湾来的李南阳先生(1947~2007)曾经到处奔走呼吁,得到了一些捐款,解决了前期的困难。随后,王老师和杨兵玛直之领我到校园东面山脚下拜谒了李南阳墓,盐源县泸沽湖管理局和达祖村为他立了墓碑。看到他们办学艰难,我不禁潸然泪下。

  从墓地回来,王木良和杨兵玛直之又领我看教室,有的是简陋的木屋里当了教室,五六年级的教室则比较标准,正有两班学生还没有放学,他们带我进去。我看到里面有电脑、图书室等,他们说这几年才有的。我又用纳西语问小学生:“你们会不会讲纳西话?”他们齐声回答:“会。”杨兵玛直之领我看课程表,里面果然有东巴文课。王木良说:“二至六年级均设有东巴文化课,聘请杨兵玛直之东巴当教师,教东巴文、经书、画、歌舞等,颇受学生欢迎。”我又问小学五年级学生:“杨兵玛直之老师的课你们喜不喜欢?”他们又齐声回答:“喜欢。”王木良和杨兵玛直之老师一再要我作指导,我看推不掉,就用纳西语跟学生娃们说:“纳西东巴弦,姑奶天雨流。”(纳西东巴最厉害,你们要好好看书)娃娃们听后,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我在到处写有东巴文的东巴学校里悠转,引起了一位绅士般男子的注意,他从学校宿舍里走出来跟我打招呼。一问,才知道他是从台湾来的志愿者。以前,他在台北搞实业,58岁,来这里已有两年了。杨兵玛直之说,台湾来的志愿者还有两人,除了教学外,他们什么都干,不要报酬,真的难得。我继续跟眼前这位台湾志愿者攀谈,他告诉我说,他正在帮助学校搭建一个平台,让更多的爱心人士关注学校,以便募捐到更多资金。同时,他还想帮助达祖村建设纳西文化走廊。众人拾柴火焰高,我听后深为感动,连声说:“祝您成功!”

  晚上,我又继续采访王木良和杨兵玛直之两位老师,除了纳西东巴文化,谈得最多的还有纳西族群的生存与发展。这里的纳西人,由于历史上在川滇交界夹缝中生存,2006年才通公路。达祖纳西人倍感生存的艰辛,教育也跟不上,没有培养出多少人才。后来,我又从达祖人、现在盐源县人社局工作的何华那里了解到,从达祖出去的在职公职人员,乡镇有3个,盐源县里有2个,木里县有3个,凉山州里有1个。她还痛心疾首地说:“以前做马帮,读书的人少,造成教育断层。这样一来,村里中专毕业生王木良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东巴师杨兵玛直之算是能人了。”教育这块短板造成了恶性循环,难以阻止贫困的代际传递。教育是达祖村的出路,孩子们上学难的状况在央视播出后,引起了极大反响。2012年教师节,学校志愿者团队被央视授予第二届“中国最美乡村教师”,名嘴白岩松主持颁奖典礼时评价他们说:“永远不要为青春发愁!”王木良的领奖感言是:“人的力量其实是很大的。”上了《新闻联播》以后,达祖村的教育情况大大改善(虽然目前仍然面临着重重困难)。学生是一个民族的未来和希望,教师是天底下最神圣的事业。我对他们教育兴村、教育兴族的长远目光赞赏有加,又为他们谈到的困境感到一筹莫展。晚上,杨兵玛直之安排我入住其岳母家的客栈——“江南1535”观景房,在“远处是人生,近处是风景”的境界里,推窗是美丽的泸沽湖,回头看是迷人的格姆女神山。

  杨兵玛直之的博学在第二天显露了出来。天一亮,他约我去达祖村找他的老师杨甲啊。达祖村背靠格姆女神山,门前是碧绿如玉的泸沽湖,属于典型的纳西族先民依山逐水而居的村落。一路上,他给我介绍了他本人的基本情况。“80后”的他,除了每天有一下午的东巴课外,还要在每周五晚上到东巴文化成人夜校讲课,有近20个成年人来听他的课,主要讲东巴文字、画、经书、故事等,还在丽江东巴法师和学东的协助下,恢复了已经中断了61年的祭天仪式。今年春节正月初五那天,有300多名达祖村和慕名从附近赶来的男子参加了祭天仪式。平常,他还要主持红白事的“素苦”“除秽”“中巴机”“点酥油灯”“送魂”等仪式。还要到其他寨子走访老东巴,把他们吟诵的经书记录下来,翻译成汉文,做一些抢救性的工作。我又问了一些当地的习俗,他介绍说,大年初一朝山,大年初三上坟,清明节是汉族节我们不上坟,农历七月二十五日是转山节,朝拜格姆女神。丧葬里不同的是,送葬要请东巴算日子搞仪式,这里一直是火葬,祖坟也简单得多,坟头只立一块石头。达祖村现有7个东巴,出师的有3人,学徒4人。他是12岁开始学东巴,师从杨甲啊、补布若高土、补布若克伍,能掌握各种仪式,会东巴文、东巴画和东巴舞,还到白地阿明灵洞,由白地东巴和树荣、和树昆两位大师主持搞“加威灵”(出师仪式),到丽江、迪庆、四川木里等地学过东巴,会咒语等法术,但要等到50岁以后才能施法,还与王木良一起到以色列考察学习宗教,拓宽了视野,增长了见识,现为东巴法师级别。说到东巴的独特,他说这里还有1名祭天东巴,这个东巴不搞丧葬仪式,主持祭天仪式前3个月禁性生活,今年准备搞大小祭天各一次。“和老师,我提前邀请您参加农历七月份的小祭天活动。”我点头称好。我又问及下一步的打算,他说,达祖村正向上级申请成立纳西学会,挂东巴文化传习所的牌子,上面答应给予100万资金来盖房子,但资金还没有到位。“但愿早日实现!”我真诚地说。同时,我为他一家5口人、供着一个在泸沽湖镇读初中的娃娃、一个月一两千工资、负担过重发愁。我给支招:在湖边开个客栈。他说得投进去100多万,找不到资金,难。我又建议他买上几艘猪槽船搞旅游,他说课多,没有时间,搞了会顾此失彼。我为他不计较收入、咬紧牙关传承民族文化的精神赞叹不已。

  说话间,我们到了杨甲啊家。推开木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四合院,院落中央建有一座烧香炉,屋子里保留有纳西人的古老火塘,屋子四周挂着羊皮褂、马鞍、铃铛、鼓等物件和东巴法器。遗憾的是,在家的杨吉玛说,杨甲啊大伯到山上放牛去了。我不甘心,拉起杨兵玛直之沿路去找,终于在两公里外花红草绿的半山腰间找到了杨甲啊。如果不是杨甲啊的胸前挂着一串东巴法珠,他与乡间的任何一个老头无异。交谈中,我得知77岁的杨甲啊是大东巴法师,他13岁学东巴,先跟阿普(爷爷)旺含次里学。他自豪地说:“我爷爷是大东巴,他还会舌头舔、嘴巴咬烧红的犁等绝技(桑尼扒)。”后来,他又跟木里县俄亚乡阿里甲拉学了2年,还跟依结乡阿普好明学过2年,18岁出师,在白地阿明灵洞里搞了“加威灵”。会背《除秽经》《烧香经》等10本经书,东巴文、画、舞及各种仪式20多种,犹其是会祭风、会咒语和法术。他还当过5年赶马哥,文化大革命受到冲击,中断东巴传承,当了生产队队长5年。“文革”后复出当东巴,到木里、盐源、宁蒗、丽江、香格里拉、芒康等地交流和弘法,现为东巴法师。今年,丽江玉水寨给了他4000元的传承费。出师60年来,记不住搞过几次仪式了,反正有上万次了。现在,他除带徒外,主要是放牛。我看到他正牧着5头牛,身子还很硬朗。我又问了一些历史,他说村子里杨氏一支是从丽江一个叫“嘎都坞”的地方迁来的,祖先是400多年前木老爷的兵;也有一些原住民,村子有上千年历史了。我对他说的丽江来屯兵一事有了怀疑,他就背起了“魂路图”,指出了祖先沿路迁徙之地,搞得我心服口服。  

  我又问及达祖小学,他说解放以前没有学校,达祖小学是1958年建的。又问及终身难忘之事,他想了一会,郑重其事地说:“前段时间,我家背后的那一家人在房后挖了个化粪池,是在我家地盘上建的,臭气熏天,我已经睡不着3个月了。”我站在纳西语叫“拖冷居”(兔子山)上,却无心再欣赏满山的映山红。往山谷望,看到袅袅炊烟中达祖村有些家庭还住着古老破旧的木楞房,村民还穷。想到杨甲阿老东巴一生坎坷、无儿无女,现跟着兄弟一家过日子,晚年还受这样的气,又看到他抽的烟还是祖先传下的旱烟锅,我便怜悯地掏出100元钱给他,叫他买一条烟抽。他先是推辞,后来在杨兵玛直之的劝说下才收下,并说了声谢谢。下山前,面朝西靠的格姆女神山,我指天说:“杨大东巴,您放心,您老刚才说的事,我下山后帮您跟村长反映。”

  下山后,我立马要杨兵玛直之带我去见村民小组长杨依佐。找到杨依佐后,我说自己是个直肠子,说话不会绕弯,我有三点建议:一是建议继续支持村里学校的工作,特别是东巴文化的传承;二是沿湖客栈东巴文化元素不明显,建议多向镇里县里汇报解决;三是杨甲啊老东巴反映别人家的化粪池建在他家地盘上了,他已经睡不着3个月了,请你协调解决。见村长杨依佐有点满不在乎,我便故意轻描淡写地自言自语道:“杨甲啊会法术啊!不要激化矛盾,否则,后果很严重。”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依佐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就忙跟我说:“和作家,我一定认真处理。”我看他脸色有点难看,就说:“你这样的村官,古时是称为达祖部落酋长的。现在,你是这里最大的父母官了,大家都指望着你相信你才说的。”杨依佐听后,再次拍着胸脯说:“和作家,你说的事我一定解决。”

  神灵居住的达祖村再美再好再让人留恋,我也得走了,因为我的“盐源探纳西之源,达祖寻纳西之祖”采访活动就要结束了。当我依依不舍地离开纳西村寨、离开泸沽湖并在垭口回望达祖时,再次被达祖人尊东巴重教育的事迹所感动。达祖古村虽然还穷,却有着“再穷也不能穷纳西文化教育”的意识和行动,他们在拯救纳西文化,他们在呼唤更多的爱心人士帮助达祖。他们的举止,感天动地,如格姆女神山一样高大!

  此时,我仿佛听到格姆女神在唱赞歌,给他们鼓掌。

  风雨永宁

  一走进那个名叫阿洪生的达巴家,我先闹了笑话,为自己的无知买单。

  我左一声“阿老”右一声“爷爷”,显然让摩梭名叫阿泽明次达珠的阿洪生达巴不爽。他就问了我的出生年月,并说他生于1954年3月19日,我脑筋急转弯,就自嘲说,真是坐车坐昏了头,才63岁怎么能称阿老嘛!按联合国的年龄划分,还中年人呢!我喊你大哥。其实,我是看到他拄着一根拐杖,又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还有想到去年在玉水寨东巴会时,看到他还戴着一副老花眼镜,误以为这是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了。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识人无数,第一次看走了眼。一会儿后,我又问他给识字,准备送一本我的作品选集给他。他说早年从昆明师范毕业,出版过3本书,反问我这算识不识字?我又面红耳赤。他还说,现在腿脚不便,那是曾在宁蒗县永宁、蝉战河等乡和县农业局工作,长期在农村奔波,留下了一身的病根,后来学达巴又行走山间,加重了病情。特别是近年刮风下雨就风湿病发作得很厉害。

  让我有眼不识泰山的事接踵而至——一进阿洪生达巴家的四合院,抬头看到门梁上镶着一个神鸟图腾,我问这是什么鸟?阿洪生一脸不屑,说这是大鹏神鸟。往北,是摩梭语叫“晶米”的祖母房。房正中央,挂着原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与他女儿的合影、原云南省委书记李纪恒到他家合影。进祖母屋,温馨的火塘边窜着火苗,火塘上方供坛上供着火神“冉巴拉”,下方是神柜,左右是祖母的座位,正北挂着李纪恒书记坐在他家火塘边的合影照,东面是供着神像和摆放着法器。我说,您们家真是名门望族,有这么多领导来过您家。阿洪生说,谈不上名门望族,祖上也是老农民,不过,领导来得多是真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以及县上的领导也都来过。我就问李纪恒书记来时作了些什么重要指示,阿洪生说,李纪恒书记在火塘边嘱托:民族文化要好好传承下去,不能丢!

  我就说,我也沾沾上级领导的光,在祖母屋里享受一下。阿洪生回过神来说,小和,你还没有吃午饭吧?你先在火塘边烤火,家人都去地里干活了,我整点饭给你。一会儿,他就端过来一盘摩梭人的猪膘肉,还有苦荞粑粑一盘、燕麦一碗,并在火塘上煮沸一壶酥油茶,茶香、肉香顿时飘满小屋。我给他讲了几句纳西话,酥油茶叫“麻楞”,拐杖叫“梦土”,火塘叫“刮”,他说发音稍微有点不同,但基本上一样,我忙说纳西与摩梭是一家人。直到此时,我内心的紧张才终于缓和了下来。

  饭后,阿洪生领我爬上西楼二楼正中央的经堂,并作了一些点酥油灯等演示。随后,他又拿出法器给我参观,一一指着说,这是摆铃、这是避邪防鬼杀鬼的鹰爪、野猪牙齿、哆支、马鹿角等,这是鼓,这是赶鬼的“吉如木”。我胆战心惊,但开了眼界,特别是在“吉如木”上看到刻有古老的达巴文,这是真正的“木刻记事”,比纸质经书古老和原始得多,引起了我的好奇。阿洪生解惑说,我见过的达巴文不像东巴文一样多,主要还是口口相传,并给我看一本2011年清华大学颁发的证书。证书里说,阿洪生赠送的羊皮达巴文“木刻小舟”已被清华大学图书馆收藏。证实了摩梭人最古老的文字是刻在木头上写于羊皮上,并靠达巴法师传承下来的。他说,这是收藏多年的宝贝了,但无偿赠送给图书馆。我说可惜了。他说,供高校科研用,值得。我又说,请给我再看一些达巴文,他就拿出一本《摩梭达巴经通译》(第二卷),赠送给了我一本,并歉意说,我已经整理出版了3本达巴经书,其他那两本书没有了,第四本快出版了,到时再补送你一本。他就指着书封面上的象形文字说,这也是达巴文,共28个字,是星算术语。我请他念一下,他就念念有词:潘米(初一)、你都(初二)、软给(星星、辰)……

  还真小看他了,他原来是个民间大艺人!我的好奇心越来越重,缠住他追根究底。他讲述了他的传奇经历,想不到他在宁蒗县有着“苹果专家”之称,我要他拿出证书,他就找了一本有点发黄的证书来,是1994年2月云南省农业厅颁发的,证书上文字为,受奖农业科技推广项目:采用综合技术促进宁蒗富士苹果高产优质高效,一等奖。我打趣说,想不到您是苹果大王,今后吃苹果找您了。他回答,房前屋后种起一些,果熟季节来摘就是。当然,他的最主要成就还是达巴文化的抢救和传承。他五六岁时学过两年达巴技艺,师从啊啊督只(大达巴),后来上学和参加工作,中断了几十年。1982年开始又收集资料,主因是看到村里的一位老达巴去世后,村里无人主持仪式,赶鸭子上架主持了仪式,坚定了信心,特别是退休后,到金沙江边的拉伯乡、四川省木里县俄亚乡、屋脚乡、四川省盐源县左所乡、前所乡等地,遍访摩梭老达巴,收集整理达巴经书、学习了解古老而神秘的达巴文化。有时,独自连续徒步几十天,忍饥耐渴,还冒着猛兽袭击危险,穿溪过涧翻山越岭,走烂了10多双胶鞋。有时,十天半月吃住都在老达巴家,才参加到重要的民俗活动,记录到一篇完整的达巴经书。真正的自讨苦吃,其艰辛只有自己知道。还好,他的艰辛换来了摩梭达巴文化的一片新天地。1996年,他开始正式主持仪式和传承,至今已经主持了几百场仪式。我问达巴与东巴异同点?他说,东巴和达巴在语言文字上有许多相同地方,其《创世经》相同,丧葬仪式大同小异,实行火葬达巴念经。其他仪式相同的也有,但具体做法不一样(方言、做的动作不同),跳的舞是不相同的,摩梭人唱的歌也不一样,最大的差异是摩梭人没有殉情之说,所以有些仪式不同。他接着说,摩梭达巴经主要有《那梯补》《柴嘎》《冲巴嘎》《冲多》《古补》等,仪式主要有祭署、祭祖、祭丁巴什罗(益史丁巴沙尔)、升火仪式、成丁礼等。我又问这些达巴经您给会念?仪式会搞几种?他回答说,我会念达巴经50多本,会主持仪式20多种,会跳《盘板舞》《施葱》,会唱《玛达咪》《格姆刮》等10多首摩梭民歌,会讲《落知鲁以以》《格姆女神的传说》等10多个摩梭民间故事。犹其擅长吟诵达巴经,特点是声音洪亮,吐字准确,唱腔独特,一字不漏会颂经,一下能扣人心弦。还说要给我示范一下仪式、跳上达巴舞,并在院子里跳起达巴舞,嘴巴念念有词。我看到他腿脚不便,急忙阻止,并说我相信您是多才多艺的,但我在丽江玉水寨的东巴法会上看过您的才艺表演了,现在不用演示了,心意领了。又问给有搞过“加威灵”?他说,2012年6月到白地阿明灵洞搞了“加威灵”,是迪庆州三坝东巴传习馆长和树荣老师带我去并主持的。我问他有几个学徒?他说,摩梭文化名人拉木嘎吐萨是我的学生,但他不是达巴学徒。达巴有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之说,我的达巴主要传给大儿子阿波旦巴旦史次丁。目前阿洪生被宁蒗县人民政府认定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还被永宁乡党委、政府评为“优秀达巴”,其研究成果获丽江市社会科学二等奖,并得到了杨福泉等专家、学者的肯定,引起了国内高校及社科院的关注。但我最佩服他的地方(或者说他的突出贡献),是他收集整理出版了3卷达巴经书,这是抢救性的工程,填补了本民族文化的重大空白,是摩梭达巴文化从口头向书面转化的标志,也是其成为一代达巴宗师的标杆。我问:“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达巴,为什么不多收几个学徒?”他说:“我也认为火塘边传承达巴不是好办法,目前,全国滇川有50多名达巴,大多年事已高,达巴已经有了断代之险,更想打开大门广收徒弟,问题是受传承场所、经费所限,还有现在的年青人都去城里打工去了,无米之炊难做呀!”

  阿洪生对民族文化的痴情,在下午又一次得到验证——我想去看看村里的“永宁土知府衙署”,这时,天空下起了毛毛雨,但更主要的是考虑到他风湿发作,我就说,您跟“永宁土知府衙署”管理员打个电话,我自己过去。但他坚持要带我去,到了遗址地,他冒着细雨找来管理员啊玛拉关冲,他打开那道中间画有火焰、两边是白云图案的大门,那是一道摇摇欲坠的门,唯有门前的一颗上百年杨树见证着沧桑。进去看到一道道的断壁残垣,只有一座四合院正在维修,管理员说请了一伙剑川古建筑队施工,已经修得像点模样。阿洪生说,永宁土司衙门以前是很大的,现在修缮的是四合院一院,是土司生活区,南二楼是土司住的,中间的经堂是罗桑益史活佛修的,他曾住过四五年,后搬到扎美寺。并指着遗址说,这里我小时记忆里都是很雄伟的建筑,东面是大堂、二堂、三堂和大门,西面是经堂、南面是衙门办公房、北面是祖母房,可惜在“文革”时全毁了,现在只留下那棵火把梨树是古老的见证物了。出门时,我说道,这可是永宁第一、二、三代土司世祖,到光绪五年(1879年)任土知府职事阿恒芳的知府衙署,元世祖忽必烈南征时,曾经在此驻军,与永宁土司的祖宗结下了深厚感情,这里的日月河、开基河等地名,都与这一历史重大事件密切相关,说不定,忽必烈就在您们家当过指挥部;说不定,忠实村这个村名,就是对朝庭忠诚老实之意,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地方,怎么会衰落成这样?可惜了!阿洪生说,民间现在还流传有很多忽必烈的故事,还有这里见证了洛克与永宁土司情谊,这里是一个古时兵家要塞,又是摩梭土司文化的源头。上面也很重视的,听说正拨款100多万元要全面修缮。我说不够嘛!得恢复重建。他们说,听说要分批维修和重建,会修好的。

  因为大雨如注,去永宁乡街子上的桥也断了,我不得已返回阿洪生家住上一晚,我俩又在祖母房火塘边聊到很晚,聊他们家11人的摩梭母系大家庭,聊阿洪生的三儿三女三个孙子,聊永宁村民委员会海玉角村民小组的48户258名摩梭人,我特意问了他们的生存状况,有无建档立卡扶贫户?阿洪生说,通过地震恢复重建后,各家各户的情况好得多了,没有扶贫户。还聊他们村子里的土司后代情况,洛桑益史活佛的转世灵童,聊村里3个95岁以上老寿星,聊永宁村委会出的博士生,还有3个副处以上的干部。天晚了,好想在祖母屋里住上一夜,但我知道是不够格和禁忌的,就入乡随俗听阿洪生安排住进了西楼里。那一夜,我放松身心,睡得特别香,因为有辟邪镇妖、与神界相通的大达巴法师住在隔壁,守护着我们。

  回程时,我看到一夜雨雪加交,东面格姆女神山云遮雾锁,西边的小凉山系摩梭人称为则之山(男神山之意),山上杜鹃、山茶、野樱花烂漫,山顶盖着白雪,又是风起云涌。风雨中,辽阔的永宁坝还有三五成群人在插秧,牛羊成群结队也在草地吃草,永宁河流水潺潺,农耕稻作文明奔来眼底,苍凉的古歌仿佛在旷野里回荡。这片神性的土地,孕育了摩梭人灿烂的文化,保留下了原始的母系家庭。我想到,阿洪生达巴的这一生,钟爱本民族文化,虽然说一生坎坷如雨雪加交,而他对达巴文化的执着如格姆女神山一样坚定,他的学识又如泸沽湖一样深不可测。

  仿佛阿洪生在火塘边吟诵的达巴经《应祖》“你咪起说久……”(意即:今天是最吉祥的一天……)穿越过千年时空萦绕于我的耳边,我一次又一次听到了格姆女神给他的如雷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