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跋涉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04-26 09:44: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长篇散文《泸沽湖的神谕》之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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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米族在经历了3次大迁徙之后,在滇西北以宁蒗县和兰坪县为主的两个地方定居了下来。至此,我们对普米族迁移流动的观察似乎可以停止了。但是,当我们关注的视线离开那些泛黄的史书,把目光投向那些普米人的家族时,却发现,迁徙一直在继续,只不过,他们没有再作长途的跋涉,而是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短途的搬迁。

  诗人鲁若迪基出身于一个传统的普米族家庭,在他父亲那一辈上,他家住在宁蒗县翠依乡一个叫做果流的小山村里。此前,他父亲之前的几辈人,住在泸沽湖畔,在一个叫做木底箐的村庄里,与众多的普米族人一起,在水影天光和群山密林的陪伴下,过着平静而淡泊的生活。几十年前,鲁若迪基的父亲把家搬到了果流。果流是一个很小的村庄,山坡从峰顶向谷底的河边倾斜,到了半山腰上,稍作停留,出现了一块平坦的缓冲地带,便形成了这个叫做果流的村庄。诗人鲁若迪基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直到长大以后,到宁蒗县城和丽江市区工作,他才把自己的家安在城里。但是,鲁若迪基始终把小村庄果流当成自己灵魂的栖息地,那是一个一直生活着他父亲和母亲的地方,那个有着他们家族的神山的地方。后来,鲁若迪基的弟弟在山坡下河对岸那条通往丽江市区的公路旁边建了新的房子,开了饭店和旅馆,鲁若迪基的父母把果流村的房屋卖给了当地的彝族人家,把他们家的经堂和火塘搬到了公路边的新居里。从此,诗人鲁若迪基回老家,回到父亲和母亲身边,都是回到那个新家里。在果流村,承载了他的童年时光的老屋,据说前几年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如此一来,因为老屋的消失,因为异族的存在,那个许多次进入自己诗歌里的果流村,鲁若迪基是回不去了。虽然,站在新家的院子里,鲁若迪基就可以看见河对岸的神山,但是,鲁若迪基还是会抽时间,过河,向着他们那个家族的神山,一路走去。中途经过果流村,也会进去看看。

  和文平也是一个普米族诗人,他的老家在宁利乡一条叫做荔枝河的小河边。许多年来,和文平的祖辈们就居住在那里,他们的村庄因此被命名为“何家村”。和文平的父亲是纳西族,姓和。当年,他跟这个村的一个普米族女子(姓何)结了婚,成了何家村的上门女婿。婚后,夫妻俩先后生下了和文平的哥哥姐姐、和文平以及他的弟弟妹妹。五兄妹的童年,都是在位于荔枝河畔的何家村里度过的。当他们一个个长大并成家立业以后,只剩下他大哥留在村子里,坚守着他们的村庄,其余的四兄妹则在他父亲的老家丽江安了家。那个位于荔枝河坝子里的盛产水稻的美丽村庄,刚开始的时候是一个普米族村庄,他们在这里耕种、放牧、嫁娶、祭祀,日子过得很充裕。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汉族人和摩梭人争相搬迁到了那里。最近几年,附近大山里的彝族人也开始搬了进去,在那里建房租地,过起了坝区生活。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最先到达荔枝河坝子的何家村普米族人,却陆续向外搬迁。如今,和文平已经在丽江城里工作、生活了20多年。20年前,他把父母从宁蒗接到了丽江,跟自己生活在一起。随后,他的姐姐、弟弟和妹妹也先后在丽江安了家。如今,他大哥还坚守在何家村里,他家的老屋背后,就是他们家族的祖山。现在的问题是,他大哥之后,是否还有人坚守在何家村?毕竟,晚辈们都在不断往外走,都开始在他们向往的城市里工作、生活。也许,再过几年,何家村可能只是一个村落的名字,却再也没有原本姓何的普米族人存在了。

  一个家,鲁若迪基的老家,另一个家,和文平的老家,渐渐地,都成为他们生命里的一种记忆。也许,当他们老去,那些村庄的名字,也终将被遗忘。他们俩人,都是普米族。从他们各自的村庄出来,在丽江城里居住,从他们各自家族的角度,这其实也是一种迁徙。他们虽然没有像祖先那样跋山涉水走过千百里,但是,也算得上是一种小区域内的迁徙。类似的情形,在别的普米家族里也是常常出现的。听人说,在宁蒗县普米族聚集的新营盘乡,同样也有人在不断地向外走。在这个社会生活节奏空前加快的时代,作为一个只有4万多人口的民族,普米族也不可避免地置身于这样的快节奏当中,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小县城到小城市,从小城市到中等城市,从中等城市再到大城市。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够继续保持对自己民族的坚守吗?

  作为一个只有4万多人的民族,普米族在中国14亿的人口中,显得非常的不起眼。在中国的土地上,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存在。即使是在云南这样人口相对稀少的地方,当我们的视线投向远处那些连绵不绝的群山里,无论是山坳、林间、水边、崖畔,还是坡头、峰顶、梁上、道边、谷底,只要有一片可以耕种的土地,只要有水从高处流淌过来,只要有水从地底奔涌出来,就会有人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在我们面前,而在他们的身后,往往隐藏着一些房屋。那些房屋在阳光里寂静地贴近土地、贴近庄稼,或者以分散的方式守望四周的野地,或者以村落的方式拥抱在一起。正是因为如此,在辽阔的大地上,每一个极不显起的角落里,都活动着人的身影。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一个只有4万余人的民族,置身于14亿的庞大人口里,那真是极其容易被淹没、被遮蔽,但是又不会被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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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普米族在大地上的存在,一直都是非常分散的。即使是在普米族的主要聚居地,无论是在宁蒗县,还是在兰坪县,他们还是处于一种被其它民族包围、分割、混杂的状态。当我们在滇西北行走,脚步踏进那些隐藏在山间林中的村庄,便会形成一种习惯:那些村庄,往往是汉族、彝族、白族、傈僳族、回族的村庄。这些民族,都是滇西北地区常见的人口相对较多的民族。然而,就是在那些村庄里,我们会偶尔碰到一两户人家,一眼看上去就跟别的人家不同。这时候,旁边便会有人说,他们是普米族。在滇西北大大小小的城市里,我们更多时候是置身于汉族人之间,同样也会形成一种习惯:在本地汉族与外来汉族之间,人们说汉话、写汉字。在这个过程中,经常有本地少数民族的人参与进来,也是说汉语、写汉字。汉语和汉字作为各个不同民族交流的基础工具在中国大地上畅行无阻。这时候,也是在偶然间,遇到一两个人,身材高大雄壮,宣称自己是普米族。在滇西北,在职场里,他们看上去跟别的人毫无差异。只有当他们的身份被确认后,他们身上才会显示出很多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是的,普米人是与众不同的。这种与众不同,首先表现在这个民族坚韧的存在感。在很多村庄里,虽然只有三五户普米族人家,其它的几十户都是别的民族,但是,这几户普米族人家竟然几十年、上百年来一直保持着他们纯正的民族传统——无论是语言,还是服饰,无论是宗教,还是饮食习惯——岁月的浸染,并没有让这些杂居在异族村落里的普米族被同化。也正是因为这种坚韧,反而使得那些占据着绝大多数的民族,把这个村落里仅有的几户普米族人家与自己区别开来,给他们以尊重。然而,在很多地方,有一些民族,却不是这样的。在滇西北众多的少数民族地区,我曾经看到过一些民族,因为分散在其他民族的生存境地里,早已被异族同化了——他们穿着异族的衣服,讲着异族的语言,供奉着异族的神灵,只有在填写各种表格的时候,才在“民族”那一栏后面狭窄的空白处,心虚地写上自己民族的称谓。

  在很多时候,普米族人都保持着一个古老的习惯,那就是珍爱自己的民族,时时为自己的普米族身份而自豪。因为杂居在别的民族中间,在外的时候,他们会用异族的语言跟别人交流。很多普米人,往往都会讲几个民族的语言,比如:彝语、藏语、纳西语、傈僳语。他们见到彝族人就用彝语说话,见到藏族人就用藏语说话,见到纳西族人就用纳西语说话,见到傈僳族人就用傈僳语说话,甚至于见到外国人,还能用英语说话。但是,普米人一旦回到家里,关上家门,便果敢而坚决地关上了与异族的语言联系,用纯正的普米语,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母语来。在外的时候,只要是两个普米族人在一起,他们同样也会操起那古老的普米语,彼此来上几段对话。对于普米人来说,讲别人的语言是一种谦逊,讲自己的语言是一种自豪——再也没有比母语更让普米人更亲切的语言了!

  因为人口过于稀少,与其它民族杂居是普米族经常面临的生存环境。许多普米人在讲述他的民族、他的故乡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的提起那个村庄里其它民族的人。这些人,往往是以童伴、亲戚、同事、旧友等身份,出现在普米人的讲述里。每一次讲述都有不同的人和事,在经过多次讲述之后,一个村庄的形象便逐渐显得丰满起来。普米族诗人鲁若迪基的老家在一个叫做果流的小山村里。这个小村庄只有几户人家,但是跟众多普米族居住的地方一样,杂居在彝族人中间。鲁若迪基的同伴当中,就有彝族人杨正新,写小说的,笔名叫做黑羊。还有一个叫做拉玛·兴高的人,多年来一直从政,如今在省城昆明工作。他们3个人,被称为“果流三杰”。作为一个普米族诗人,果流经常出现在鲁若迪基的诗歌里。他的同伴们,也经常出现在他的文字里。当他们从一个行走在大地上的鲜活个体进入到鲁若迪基的文字中,依然是那样的鲜活。但是,文字里的人们,民族的身份消失了,他们的存在,被鲁若迪基视为亲人——被叫果流的那个村庄养活的亲人。“果流三杰”当中的两个人,鲁若迪基和黑羊,我都熟悉。在黑羊那里,我不止一次听他讲述鲁若迪基。他们共同的童年生活,他们共同的村庄果流,彼此映照出对方的影子。

  和文平的故乡宁利是一个小小的盆地,我曾经跟他一起回去过。那是一个四周都是群山的小盆地,云南人谷称“坝子”。一条从宁蒗县城去丽江的公路从宁利坝子旁边经过,半途的时候,车子往北边一转,刚走不远,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座横在眼前的小山,和文平的祖先们为这座小山取了一个雄壮的名字:关门山。在汉语里,关门有两个意思:作为动词,意思就是通过这座山,可以像门一样把宁利坝子关闭起来,不让人随意进入;作为名字,意思是这座山是一座门一样的关隘,对于宁利坝子来说至关重要。过了关门山,却发现,这是一个好地方,一条叫做荔枝河的美丽小河从北向南横穿整个宁利坝子,为生活在这里的普米人和汉人带来了土地的肥沃、稻粮的丰硕、草场的肥美、炊烟的香甜和睡梦的沉静。正是这条叫荔枝河的河流和这个叫荔枝河的坝子,和文平的普米族祖先曾经在这里富甲一方,为四方各族所侧目……如今,当我作为一个异乡人踏上那片土地,看到的是一片收割之后的寂土。荔枝河的人们,生活在他们宁静的生活里。当晚风吹来的时候,四周的群山,忍不住向着宁利坝子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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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普米族的杂居生活里,与他们相处得最好的便是摩梭人。在泸沽湖畔,一个叫做落水的村庄,上村居住着普米族,下村居住着摩梭人。如果说泸沽湖滋润了一棵树,那么,普米族和摩梭人便是这棵树上并蒂开放的两朵鲜花。正是因为这样,在漫长的岁月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在很多地方已经不能再分清彼此了。在传说里,在史书中,摩梭人的首领泥月乌带领他的族人们到达永宁泸沽湖之前,普米族已经在那里居住了。摩梭人到来之后,普米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共同生活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上,晨起暮栖,同甘共苦。就这样,从泥月乌时代开始,普米族和摩梭人在永宁泸沽湖畔不分彼此地一起生活了数百年。说是不分彼此,其实是有着深义的。在众多的史书里,都提到过一个叫做卜都各吉的人,他曾经在明朝永乐年间远赴京城朝见明世祖朱棣,受封为世袭永宁土知州。这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承认的历史事实。

  但是,关于卜都各吉的民族身份,在普米族和摩梭人中间却一直存在着争议,并且,双方都拿出了自认为站得住脚的证据。在摩梭人那里,他们一直把卜都各吉视为摩梭人。在丽江本土学者当中,汉族学者马继典的著作《女儿国情缘》、纳西族学者木丽春的著作《永宁摩梭史话》都倾向于把卜都各吉视为摩梭人。而在普米族那里,他们同时也把卜都各吉视为普米族。普米族学者和建全的著作《普米族风物志》里,则引用了一部古籍《土官底簿》永宁土知府里的描述:“卜都各吉,澜沧卫西番人。先系本州土官。”在这里,引文仅仅是几个字,但是包含了丰富的意思。一是认定了卜都各吉是普米族(普米族在1960年以前一直被称为西番),二是引文里的“先”字,在古汉语里主要表示“之前”和“先辈”的意思,综合这个句子上下文,这里的“先”具有“先辈”的意思。也就是说,卜都各吉和他的先辈,都是普米族。也正是因为在卜都各吉这个人在永宁泸沽湖地区的历史源流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摩梭人和普米族都希望把他列入自己的民族当中来,并且以其为荣。因此,宁蒗县在几年前的编撰县志的时候,两个民族还对卜都各吉的族属开展了争论。后来,县里的人曾经就此问题给云南民族学权威尤中教授请教,尤中教授曾经有一封回信,信里说:“明代永宁土知府卜都各吉是西番人,即普米族,永宁土知府是由普米族人担任的。”

  永宁土司卜都各吉究竟是摩梭人还是普米族,到现在都还存在着争议。有人认为永宁土司从来都是摩梭人,有人认为永宁土司先前是普米族,后来才换成摩梭人的。为什么呢?普米族的人认为原因大概有两个,一个原因是当年普米族不团结,几个人在争抢土司的位子,互不相让,最后决定大家谁也不当,让摩梭人来当;一个原因是当年的普米族土司过早去世,没有生下儿子,却留下摩梭夫人,便由摩梭舅舅继任土司,永宁土司从此就成了摩梭人。但是,所有的这些,都只是带着明显猜测痕迹的民间传说。后来的事实是,在明、清两个朝代的相当长的一个时期,直至民国结束,永宁土司一直都是由摩梭人担任。而在摩梭人担任永宁土司的期间,却一直存在着一种事实上的“分权制度”,那就是永宁地区的伙头制度:在永宁泸沽湖地区,每一任土司下面都有一个总伙头,一直由普米族的人担任,总伙头下面有许多普米族的伙头,总伙头和若干伙头承担着土司各项指令在辖区内的具体实施。

  与此同时,上一任摩梭人土司去世,下一任土司继任的时候,必须有普米族总伙头在场见证并认可,在事实上承担了对摩梭土司继任者合法性的监督权。永宁泸沽湖地区土司与总伙头的存在,似乎在说明了一些道理:普米族与摩梭人对永宁泸沽湖地区的社会治理与管辖有着相当程度上的分享与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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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米族和摩梭人在虽然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两个民族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喝酒,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在同一片泸沽湖水里打鱼,在同一座山上向着祖先眺望,在同一片森林里采集放牧,但是,他们却彼此有着各不相同的精神世界:在藏传佛教传入永宁地区之前,摩梭人信仰的是达巴教,普米族信仰的却是韩规教。

  “韩规”在普米语中意为高级法师,是韩规文化的传承者和执行者,是普米族传统社会中的知识分子。在普米族从北方一路向南迁徙而来的山水行程中,韩规一直没有离开过普米族,他们一直与族人们在一起,风雨相伴,守护着普米族所有的族人共同的精神家园。从遥远的历史里,普米族一路走来,韩规也跟他们的族人一路走来。因为韩规的存在,普米族在他们内心深处,始终保持着他们原始的自然崇拜,直到今天,普米族信奉万物有灵,崇拜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神灵。远望来时路,韩规从普米族人祖先们的居住地,带来了当年的精神文化。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曾经产生了藏族早期宗教——苯教,而在普米族的韩规教里,依然保持着当年的苯教的痕迹:韩规教的教祖是“丁巴仙罗”,与苯教的祖师“登巴辛饶”其实为一人;韩规教与苯教一样信奉多神崇拜,崇敬天神、地神、山神、战神、龙神;韩规用藏文草书,抄写了卷帙浩繁的韩规经典;韩规教的很多神灵源于苯教和藏传佛教;韩规教中有大量占卜等巫术,夹杂着苯教的巫术成分;韩规教保存丰富的绘画、雕塑、舞蹈等艺术,融合了大量苯教暨藏传佛教的文化元素;韩规教所用的法衣、法帽、法器与苯教相同;韩规教仪式教规与苯教相同。

  韩规和他们的宗教,伴随着普米族在那段漫长的历史里一路迁徙的过程里,为他们的族人收藏了神灵的祝福。如果我们把每一天都当成一张纸,那么,谁也无法确定,普米族用他们的脚印,在那些纸张上记下了什么。然而,韩规们记下来了。那些分散在普米村庄里的韩规们,始终与他们的神灵生死同在。在泸沽湖畔,在金沙江边,在碧罗雪山附近,普米族如同深夜里的星星,散落在那些深山峡谷里一个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在某个时刻,韩规张开他们的双臂,口若悬河地讲述那些神灵们的法力、胸襟、仁慈以及跋山涉水而来的过往。

  一个普米人出生在母亲的怀抱里,韩规念念有词,为他祈祷一段无病无灾的人生旅程。

  一个普米人隆重地举行一场婚礼,韩规念念有词,为他祈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一个普米人踏上异族他乡的路途,韩远见念念有词,为他祈祷一个平安顺利的线路。

  一个普米人被疾病缠身,韩规念念有词,为他祈祷一个远离痛苦和污秽的身体。

  一个普米人在衰老里死去,韩规念念有词,为他指引一条通往祖先们的灵魂居住着的远路。

  韩规每一次以吟诵的腔调、舞蹈的身姿、陈旧的法器展开一场祭礼,普米人在漫长的历史里积累下来的经文,都会在韩规的心里展开、呈现。在普米族人的心里,每一个韩规都是值得整个民族的人去敬重的。因为没有自己的文字,每一个韩规的记忆里,都有一座图书馆,珍藏着普米族从远古一路走来的历史和文化。当他们一天天衰老,在所剩不多的时光里,年轻的韩规一天天成熟起来,沿着老韩规走过的岁月,年轻的韩规从他们的族谱开始,一句一句地承接那些经文和唱词,那些舞蹈和规程。渐渐地,一座新的图书馆诞生了。伴随着老韩规的离世,那座陈旧而古老的图书馆,被那个老韩规带到另外的那个世界里去,成为他的殉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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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有一些事物,必将被不断到来的时光所改变。普米族走到今天,面对着电脑、网络、汽车和楼房,一个民族的生存环境也在不断改变。在辽阔而繁杂的世界里,面对70亿的世界人口,面对14亿的中国人口,仅仅有着4万多人的普米族,仿佛置身于一片海洋一样的玉米地里。然而,也正是这些只有4万多人的普米族,却仿佛是杂生在这片玉米地里的几株向日葵,岁月的大风波浪一样吹过来,几株向日葵在玉米地里随风而动,竟然让注视的目光看到了那些向日葵在阳光下灼人眼目。是的,相对于无处不在的汉族人来说,普米族就是这样玉米地里的向日葵。他们从来都不曾被遮蔽、被淹没、被忽视,反而显得那么引人注目。在很多场合,他们都自豪地说,我们是一个坚忍不拔勇往直前的民族。在不经意中,他们偶尔会向人们透露,普米族4万多人里,有处级以上官员多少人,有专家教授多少人,诗人作家多少人,歌唱家舞蹈家多少人……这些具体的数字其实意义不大,但每一个数字确实要比那些许多人口更多的民族还要高得多。历史还在岁月的长河里一路奔涌向前,普米族把大山里的那些村落当成一个个起点,一步步走向世界。在不断展开的世界里,他们依然以一种自信,拥抱越来越宽广的世界;在回首与畅想里,祖先们的身影依稀可见,一路前行的脚步同样也没有停下来。为此,普米族诗人和文平在他的诗歌《火塘边的故事》里说:

  火塘边的故事

  是一个个烤熟的洋芋

  在寒冷的冬夜

  散发出一种诱人的芳香

  火塘温暖了木屋

  爷爷坐在火塘边

  给我们讲的故事

  温暖了我们幼小的心灵

  许多年过去了

  记忆里的山村

  不再是曾经的模样

  只有火塘边的故事

  新鲜着所有的往事

  而今,沿着送魂线

  一路远去的爷爷

  该以怎样的方式

  聆听着我们

  在人世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