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在歌唱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04-10 09:54: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长篇散文《泸沽湖的神谕》之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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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丽江古城,直尔车玛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一边打理她客栈里那个本来就已经非常整洁的柜台。一阵忙乱的脚步声过后,客栈里很快恢复了平静。直尔车玛回到客栈小小的院子里,往我面前的茶杯里续上茶水,开始向我讲述她与泸沽湖的往事——

  2

  直尔车玛回到泸沽湖畔的时候,在落水村口看到了卓玛。来不及回家,她便拉着卓玛的手在泸沽湖边坐下来,亲热地说个不停。直尔车玛高中毕业以后在丽江古城里开了一家客栈,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半年左右才能回一次家,不忙的时候一个月回家一次。卓玛跟她一样,一直在外面跑,两个人就像两只候鸟,在外面的世界里飞来飞去,很少能够见一次面。然而,两个人知道,她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小学和初中时候都是同桌同学,一起读了9年的书以后,卓玛回到泸沽湖边,直尔车玛到宁蒗县民族中学继续读了3年高中,然后又读了3年大专,最后在丽江工作生活。直尔车玛的客栈经常接待一些想要从丽江去泸沽湖的游客,但是她总是把他们介绍给客栈隔壁的旅行社,自己则在丽江古城里安安静静地经营自己的客栈,所以她很少回泸沽湖。这次回泸沽湖,是因为侄儿结婚,母亲叫她早些回来帮忙,她就提前两天回到了泸沽湖边。其实,她也知道,为了侄儿的婚礼,母亲和大姐早就已经在准备了。她回到泸沽湖,只不过是一个母系大家族在这样一个重大日子里的一次大团圆。所以,当她在落水村口见到早年的同学卓玛,也就不忙着回家去与亲人们团聚,却在泸沽湖边跟卓玛聊起天来。

  最近几年,泸沽湖热闹起来了,每天都有很多游客流连在这里,让泸沽湖宁静不再,却也给泸沽湖边的摩梭人家带来了丰厚的经济收入。卓玛在泸沽湖上给游客划船,此刻,她的船就在身边的湖水里轻轻地漂荡着。在谈话里,直尔车玛慢慢地知道,卓玛是为了一个人才刚刚回到泸沽湖边的。那个人,也是她们当年在永宁中学读书时候的同学,叫农布。然而,直尔车玛早已忘记了这个人长什么样子。那是一段无忧无虚的时光。直尔车玛和卓玛整天都呆在一起,在课堂上是同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对方的眼睛,在课外,她们也是形影不离,彼此成为对方的影子,见证着各自学生时代的青葱岁月。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们一起走在从学校到家的路上,路边盛开着鲜艳的格桑花,她们经常把格桑花采来,互相帮忙,把格桑花插在对方的头上,或者用格桑花编一个花环,戴在头上,彼此欣赏一番,才回到各自的家里,帮母亲做活。每到学校放假,两个人相约了,赶着各自家里的牛羊,去附近山里去放牧。在山坡上,两人在草地里追逐,唱歌。

  卓玛比直尔车玛大两岁,不知从哪里学来两首情歌,哥啊妹啊唱个不停。直尔车玛听得满脸通红,嗔怪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变得不正经了。歌声在卓玛嘴里一遍一遍地唱着,直尔车玛竟然也学会了。但是,她不好意思唱出声来,只要心里一遍一遍地唱着。在牧场上唱,在溪水边唱,在岩石上唱,在森林里唱,在石桥边唱,即使在夜晚快要睡着的时候,她也会在枕头边轻轻地唱着,没有谁听到,只有她自己,一直在用心地唱。每一个词语,无数次在她的唇齿间滑动着。她的沉默,见证了一首歌让她曾经如此地迷念。

  3

  过了几天,直尔车玛才知道,卓玛要过成人礼了。那天傍晚,太阳正要向着山边落下去,卓玛突然想起了母亲要她早点回家的叮嘱。于是,直尔车玛和卓玛就把羊群从山坡上收拢来,往落水村的家里赶。回到村口卓玛家的时候,卓玛的母亲把直尔车玛留下来,让直尔车玛家的羊自己沿着村路回去了。直尔车玛没有多说,跟往常一样,丝毫也没有客气。整个落水村都知道,两个女孩形影不离,她们经常睡在一张床上,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一起上学。这一天,卓玛的母亲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让两个女孩吃得满口生香。就在她们吃晚饭的时候,还有一些女孩子,也来到卓玛家里,跟她们一起说话、打闹。这些女孩子,有的是卓玛家的亲戚,有的是卓玛的好朋友,有的是卓玛家隔壁的女孩。在吃饭的过程中,直尔车玛发现,卓玛家突然多了好些男人,一个驼背的长者,卓玛的母亲叫他舅舅。一个年轻一些的汉子,是卓玛的舅舅。还有一个老者,是落水村有名的达巴。另外,还有几个人,直尔车玛不认识,她悄悄地问卓玛,卓玛也说不认识。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一家人吃完晚饭,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卓玛和直尔车玛收拾好碗盏,就回到卓玛的房间里去,在摇曳的灯光下,卓玛神情凝重,但又沉默不语,她知道,这个晚上对她很重要。所以,她跟直尔车玛躺在温暖的被子里,一直望着屋顶,想着心事。直尔车玛目不转睛地看着卓玛的脸,感觉到有些茫然,也有些好奇。她知道,摩梭女孩长到13岁,就要举行成人礼。但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成人礼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她之所在这个晚上跟卓玛睡在一起,没有回到自己家里去,就是想亲眼看看卓玛的成人礼。她只知道,摩梭女孩的成人礼过了以后,就可以穿上非常漂亮的裙子,可以跟村子里的小伙子一起跳舞、对歌,一起在夜色下面情意浓浓地相爱。她在心里想,卓玛穿上裙子是个什么样子,她自己穿上裙子又会是什么样子。卓玛非常漂亮,肯定会有许多小伙子喜欢卓玛,但是,她自己,直尔车玛,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摩梭女孩,即使穿上裙子,也会有人喜欢吗?想着这个问题,直尔车玛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惆怅。但是,一个晚上都快过去了,直尔车玛看到夜空一片漆黑,灯光下的卓玛却一直没有睡,灯光照着她鹅蛋形的脸,显得特别好看。

  直尔车玛很快就睡着了。卓玛坐在灯光里,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时刻的到来。

  村子北面终于传来一只公鸡长长的鸣叫声。卓玛的母亲的脚步声从祖屋那里传来,很快就到了卓玛的房间门口。母亲轻轻推开房门,看到灯光下的卓玛,拉起她的手,往祖屋走。卓玛看了看早已熟睡的直尔车玛,跟着母亲来到了祖屋。

  在这里,我的叙述将暂时停下来,对摩人的居住环境作一个简单的介绍。对此,摩梭人学者拉他咪·达石曾经专门写过一篇题为《摩梭人的住屋》的文章,他在文章里说,摩梭人的住屋依山傍水而居,依山傍水是为了便于上山放牧和便于下地劳作。摩梭房屋星落棋布,家屋与家屋、村庄与村庄、寨子与子寨用一道道低矮的围墙相隔,鸡犬之声相闻,互相往来十分方便。形成一道高原盆地迷人的风景线。

  摩梭房屋主要为木结构。四面用削过皮的原木两端砍上马口相嵌而成,俗称“木楞房”,屋顶盖4尺左右长,7—8寸宽的木板,俗称“黄板”,“黄板”上压石头以防大风卷走“黄板”。

  摩梭房屋一般为四合院落,分母屋(摩梭语称“依咪”),经堂(摩梭语称“嘎拉依”),花楼(摩梭语称“华骨”),还有门楼,也称骑门楼(摩梭语称“搓哦”)。母屋是摩梭家屋集体成员的活动中心,是祭祀、议事、炊事、接待客人的地方。经堂,楼上为家屋敬供佛像、家屋喇嘛的住屋和进行佛事活动的地方。花楼,主要供成年女子居住。骑门楼是堆放杂物以及门洞穿过的地方。摩梭家屋的大门,朝东方或朝北方,以朝东为多。摩梭家屋的院坝一般都比较大,可以做“甲蹉”(摩梭的舞蹈)的场地。

  摩梭母屋的结构复杂,母屋后设夹壁层,储藏粮食和堆放杂物之用。母屋左侧(上室)房间为家屋妇女的起居室,兼保管粮食或其他食品之用。右侧(下室)房间用来做大灶间,用于酿酒、磨面、舂米等,并放置磨、碓等生产工具,母屋门前走廊间,放置水槽,水槽有石槽和木槽两种。母屋内,有上火塘和下火塘。上火塘主要放置一个火塘和一个祭祀场域——“斯托”。“斯托”下面的火塘两边装有木板,可做家屋男性成员睡觉的地方。“斯托”上面放置有摩梭先民的图腾及供品。下火塘设有一个火塘,火塘上方有锅庄石和供放祭祀物品的平台,火塘左侧房壁上有壁橱,放置茶具、酒具以及其他食用品。锅庄所靠的壁上,有一幅用泥塑成的、或用木雕雕成的浮雕、或用颜料绘画成的图像,其上有日、月、星、火苗、九个或七个海螺、金元宝、银元宝、宝猫等,摩梭人称“杂吧啦”,也就是火塘神,火塘边的右侧房壁,称“祖母床”供家屋年长且具有威信的老人休息睡觉。火塘两边,有两根大柱子,分左柱右柱,左柱为男柱,右柱为女柱。又称金柱和银柱。摩梭人在砍这两根柱子的时后,必须取自同一棵树,顶部的那一段为左柱,根部一那一段为右柱。在举行成年礼时,男孩子在左柱旁举行,女孩子在右柱旁举行。

  在这个凌晨,祖屋里的火塘正在熊熊燃烧,火光把祖屋照得非常明亮,如同一个盛夏的正午。温暖的光焰把每一个人的身影都照得清晰可见。卓玛的祖母坐在祖屋里她经常坐的那个位子上,面带着慈祥的微笑。卓玛走进祖屋的时候,她向卓玛轻轻地招手,卓玛走到她身边,她便把卓玛揽在怀里,抚摸着卓玛的头,轻轻地说:“我们家的卓玛长大了。”在火塘边,祖母低眉垂目,开始念起了一段从达巴那里学来的经文。念珠在祖母的手掌里不停地滑动着,经文伴随着念珠的转动,让卓玛隐隐约约地听到,村子里那个比卓玛的祖母还要年长的老达巴,教卓玛的祖母的那段经文,在向摩梭人的祖先倾诉:一个摩梭人的女孩终于长大了,她将成为泸沽湖边的一朵格桑花一样美丽的女子,在格姆女神的庇护下,她的身体将会如同泸沽湖畔的土地一样肥沃,她的眼睛将会如同泸沽湖里的湖水一样清澈,她的腰身将会如同森林里的松树一样健壮。念完一段又一段经文经文,时间就在这冗长而凝重的经文里过去了。时间到了清晨,初升的太阳从泸沽胡东面的山顶上升起来,村庄依然是静悄悄的。这时候,卓玛的舅舅搬来大猪膘肉和一袋粮食,放在祖屋里的女神柱旁边,卓玛的母亲牵着卓玛的手,让卓玛站在一块猪膘肉上,给她举行穿裙子礼。母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帮卓玛脱去平时穿的长衫,再帮她穿上金边交领右开口黑金绒短上衣,穿上天蓝色百褶长裙,扎好宽绣花红腰带。穿好了色彩鲜艳的裙子,母亲又用黑毛线、黑色丝编成大辫子帮卓玛盘头,缠大包头,还在大辫盘头上戴了一朵红花。

  身着新妆的卓玛一脸兴奋,一脸羞涩。母亲,祖母、舅舅都在看着她,因为她在这一天开始正式长大成人,纷纷祝福她。最疼爱她的祖母,从怀里掏出一付绿莹莹的耳环,放在她手里,告诉她,从此,她将是泸沽湖边的一个女人了,格姆女神将会保佑她,让她一辈子幸福平安。她的母亲也从怀里掏出一只玉手镯,亲自给她戴上,她的手腕上,那只带着母亲体温的玉手镯,让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个大家庭如同泸沽湖一样宽广而深厚的爱。

  那个晚上,直尔车玛睡得特别香。虽然她对卓玛的成人礼怀着浓烈的好奇心,想要亲眼看看这个成人礼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因为她一个漫长而又沉重的睡梦,她还是没有如愿。当她从梦里醒过来,天都早已亮了,窗外的格姆女神山已经被阳光照耀得一片金黄。她揉揉眼睛,扭过头来,看到直尔车玛躺在身边,睡得那么香甜。她特别担心直尔车玛借过了自己的成人礼,赶紧把她推醒。直尔车玛从睡梦里醒来,两眼惺忪地看着卓玛。直尔车玛焦急地说:“你的成人礼!你的成人礼!”卓玛懒洋洋地说:“早已结束了,本来要叫你一起去的,看你睡得像头小猪,不忍心叫醒你。”直尔车玛轻声惊叫了一声,怀着满腔的遗憾,倒在枕头上,又沉沉地睡去了。

  4

  天亮的时候,卓玛带着直尔车玛去村子背后的山林里去提山泉水。卓玛的祖母老了,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喝那股山泉水。卓玛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为祖母提山泉水,早已形成一个习惯了。每天清晨,卓玛就提着那把铝壶,一路奔跑着向山林里跑去,提了山泉水,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祖母起床后,便用卓玛提来的山泉水煮早茶。每天傍晚,卓玛又从山林里提来山泉水,祖母又用那壶水煮晚茶。一路上,卓玛穿着那新裙子,发辫盘在头顶上,那朵红花随着她的跑动,在头顶上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欢乐的小鸟,非常显眼。直尔车玛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发现,卓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看过,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美如天仙了。于是,直尔车玛也盼望着自己的成人礼早一天到来。

  这一天晚上,卓玛家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篝火。

  人们陆陆续续来到她家,围着箐火跳起了舞跳。直尔车玛从小就喜欢跳舞。但是,因为她还小,只能跟着那些狂欢的人们,在旁边跟着跳。这天晚上,卓玛穿上了她的裙子,与姑娘小伙们一起手拉着手,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圈,绕着篝火,跳起舞来。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满天的星星像一双天使的眼睛,把泸沽湖凝视着,深情而又充满了慈爱。人们围着篝火狂欢,仿佛这是一个属于整体摩梭村庄的盛大节日,属于每一个居住在泸沽湖边的人。卓玛的小皮鞋轻快地跳动着,那些被领舞人的竹笛吹奏出来的音符,仿佛是泸沽湖畔露出水面来的礁石,卓玛的脚步踩上去,显得格外的灵动和轻盈。而那些身材粗壮的小伙子们,用尽了他们身上涌动着的激情,用他们穿着高帮皮鞋的脚用力地在地面上跺着,很快,院子里就弥漫着一种隐含着尘埃和汗水相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卓玛曾经不止一次闻到过,刺鼻而又难闻。但是,在这个夜晚,卓玛在跳舞的时候闻到了同样的气息,却感觉不再是原先的异样。相反,她突然发觉,自己竟然有点喜欢闻到那种从年轻小伙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了。小伙子们在领舞者的竹笛声带领下,唱了一首又一首流行在泸沽湖畔的民歌。这些被一代又一代摩梭人唱过的民歌,卓玛早已非常熟悉了。

  这一天晚上,她和一些姑娘,被小伙子们牵着双手,在篝火边一圈又一圈地跳着舞,全心全意谁也不知道疲倦。她们一个个都被篝火映红了脸庞,就在这样的时刻,那些火辣辣的情歌,小伙子们唱了一句,她们马上接上唱下一句,谁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羞怯,相反,她们一个个都感觉到了一种非常特别的兴奋,仿佛那些情歌是专门为她们而创造的,专门让她们唱给某一个心爱者用心灵去聆听与体悟的。

  在这个夜晚,这些让人们不知疲倦地舞动的情歌,仿佛是一杯杯蜜酒。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泸沽湖畔的人们,在这样一个属于年轻人的美好时刻,即使是一个性情谨慎的人,只要是品尝了这样的夜色,品尝了这样的舞蹈,品尝了这样的歌声,肯定也会成为一个沉醉的人。

  卓玛,就这样,在她的成人礼的舞会上,向着她的少女时代告别,这一个晚上过后,她将作为一个成年女子,行走在泸沽湖边,栖居在她的母亲为她准备好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成为一个摩梭女子,向着一个未知的将来走去。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女子,她会遇上怎样的一个男人,在夜色里悄悄地向着她的村庄的方向,她家的方向,她的房间的方向,向她一步步靠近。在去年春天的某个不经意地时刻,卓玛突然第一次想起这个问题,那时候,她在泸沽湖里划船,小船快要靠岸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自己,在她在成人礼过后,哪个小伙子会看上她,让她成为他的情人。她又会在什么时候喜欢上谁,把自己爱情和一生的幸福像一根红线一样缠在他的手腕上。

  卓玛的成人礼舞会一直延续到了深夜,一轮圆圆的月亮慢慢地从泸沽湖的东岸升起来,人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卓玛家的院子。这个晚上,卓玛送走了最后一个人,回到母亲为她准备好一房间里。这个房间,在泸沽湖地区的摩梭人中间,被称为花楼。躺在新的床上,蜷缩在新的被子里,卓玛一直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从树梢细细碎碎地洒在房间里的木质地板上,编织成了一幅抽象的图案。卓玛看着那些月光,一阵接一阵地发呆。这一天晚上,对于卓玛来说,肯定是她人生当中一个新的开始。但是,这样的一个开始究竟会走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她不得而知。

  在这个夜晚,整个花楼都显得异常宁静。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到卓玛的耳边来。花楼,这是摩梭人眼里非常特殊的一个地方,摩梭人的女子过完成人礼以后,就住到花楼里来了。作为一个成年女子,从此以后,她可以跟某个喜欢她的男子在这里开始爱情生活。

  这一天晚上是卓玛住到花楼里来的第一个晚上。

  5

  在成人礼过后,在这场舞会过后,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卓玛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她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相爱,喜欢她的人,也可以向她表白。在这个花楼里,在将来的日子里,有人会乘着夜色来到她的花楼下面,惊动她家的狗,让她悄悄地打开房门,把一个男子迎进她的房间里去,向她诉说一腔爱的情肠,与她同床共枕,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但是,此刻,卓玛第一次住进花楼里来,她还没有喜欢上谁,也不知道谁喜欢她。她是一个刚刚被人们认可的成年人,但是,她对成年人的经验几乎是一点都没有。虽然她在身体上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但是在心理上,却还是一个孩子。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月经时的恐慌与紧张。这是一个古老话题。在非常遥远的丛林时代,穴居的人们就已经开始向着这种血的颜色膜拜,一个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风雨里披着树叶,在阳光下遮盖她们的私处,守护她们让人类繁衍的居所。

  在随后的一段漫长时光里,人类形成了纷繁复杂的生殖崇拜,血液在生生不息地流淌着,一个个人类,在女人的血液里湿淋淋地来到这个世界,伴随着女人的痛苦和喜悦,在大地上行走,在河滩边舞蹈,在平原上场开一场场厮杀。每一个部落或城邦,都在一年四季里举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在祈祷风调雨顺的同时,向上苍祈求人丁兴旺。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如果没有女人的经血,这个世界,将会停止在幽深的历史里某个毫无生机的地方。正是因为珍视,人类围绕女人的身体,围绕她们生产人类的整个环节,都形成了一套严密的经验,用来保护女人们的经血如同太阳和月亮一样按时到来。而当她们的经血在某个时刻停止流淌,女人的身体将会变得非常神圣,那一具具血肉之躯,将会让一个鲜活的生命抵达世界。这时候,女人的身体,对于每一个部落和城邦来说,她们的重要性,将始终高于山川河流,高于水土粮食,高于战争和宗教,高于书卷和王朝,等同于天地,可以承受滔滔不绝的赞颂与褒扬。

  然而,经血对于一个具体的少女来说,除了恐慌和紧张,没有别的任何别的感受。

  那同样是一个夜晚,卓玛从村外割了一篮猪草,踏着越来越浓的夜色回到家里,匆匆忙地吃过晚饭,给马槽里打满清水,把满院子乱跑的鸡赶进围栏里,找了一盆温水,洗了脸,洗了脚,跟祖母和母亲道了晚安,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很快就睡着了。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卓玛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赶着羊群来到她和直尔车玛经常放牧的山坡上,羊群们四散开去,低头在草丛里寻找多汁而略带甜味的草茎,小羊羔在山坡上撒欢,四处奔跑一阵以后,马上又跑回到母羊肚子下面吮吸一阵。就在这时候,顺着直尔车玛的指向,卓玛看见泸沽湖边的格姆女神山被晚霞照成一片橘红色。那是一种温和的、湿润的、柔软的、光洁的色泽,它像祖母手腕上的玛瑙链珠,像母亲听到别人夸赞舅舅时的眼神,像从扎美寺远道而来的僧人垂目诵经里纹丝不乱的僧衣。格姆女神山上的光芒顺着山峰一直流淌下来,落在泸沽湖里,渐渐地,整个泸沽湖的湖面上都荡漾着一层细碎的光芒,晃人的眼目,看上去却又是那样的舒适宜人。看着这样的光芒,卓玛真真切切地看到泸沽湖畔的村庄也被光芒染红了,那些木板铺就的屋顶,那些弯弯曲曲的村道,那些随风而动的树林,那些停靠在泸沽湖边的小船,都在橘红色的光芒里,宁静而祥和。这时候,卓玛还隐隐约约地听见喇嘛低沉的诵经声,若有若无地传到她的耳边来,这断断续续的诵经声,让卓玛感觉到一种踏实,让她可以像一个婴儿一样面对她在泸沽湖边生活的每一个时刻。橘红色的光芒终于照到了卓玛身上了,她感觉这些光芒,如同一件被阳光晒过的衣服,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光明和温暖,忍不住,她轻轻地在身上摸了摸,那些光芒竟然可以被她的手一把抓起来,如同轻而薄的金铂,照见她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于是,她轻轻地赞叹道:真好!这时候,随着她的嘴唇轻启,卓玛就从梦里醒来了。她看见自己房间里的那盏小巧的台灯还没有熄灭,灯光正漫洒在她的脸上,窗外是一片淡淡的夜色,远处的格姆女神山正被满天的星星簇拥着,神圣而凝重。

  刚刚醒来的几分钟里,卓玛还沉醉在那个美好的梦境里。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异样。她感觉到自己的两腿之间有一些潮湿,有点像幼时尿床的潮湿,但又不是尿床时的大面积。但是,不管怎么样,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借着灯光观察床单。那是一种红色,让她的床单上绽开了一朵花。那种红色,不是梦境里格姆女神山上阳光的橘红色,也不是平时所见的血的红色,却仿佛春天里最为鲜艳的桃花,被正午的阳光照耀着的桃红色。它从卓玛最隐密的地方,在她正在做着一个梦的时候,不知不觉流出来,没有疼痛,却又洇染在卓玛的床单上,是那样的醒目。

  这时候,卓玛心里升起了一种慌张,但是,很快,她就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是的,在摩梭母系大家庭里,太多的女人们,虽然对各自的身体上最隐密的地方保持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秘密。但是,大家都彼此清楚各自的身体状况。卓玛生活在这样的大家庭里,虽然有些事情她们对她保持着一种距离和隐藏。但是,卓玛依然在很早的时候就对这些事情有了一个模糊的了解。这时候,卓玛清醒地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也成为这个大家庭里的女人中的一员,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于是,卓玛赶紧从床上下来,飞快地穿好衣服,然后在房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乘着夜色向着母亲的房间摸索过去。

  在母亲的房间里,轻轻地打开墙壁上电灯的开关,母亲房间里的陈设瞬间就展现在她面前。虽然卓玛知道母亲这时候还在祖母那里跟老祖母说话,但是,卓玛此刻的心跳得很快,这让她感觉到自己很像一个小偷。她慌慌张张地在母亲房间里翻找着,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纸包,那里面放着一些用汉文写着几行字的卫生巾。卓玛从里面抽出一袋,转身就要离开母亲的房间,就在她正要关闭电灯开关的时候,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门口。当她看到卓玛手里的卫生巾,便什么都明白了。母亲把卓玛搂到胸口,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从她的衣橱里翻出另外一包,小心地拆开,对卓玛说,“这个才是你的,早已为你准备了好几个月了。”回到房间里,卓玛悄悄地在洗她的床单。不知为什么,她的脸上滴下了几滴泪水。(陈洪金)